第一卷-013| 太平洋彼端的約定

第一卷-013| 太平洋彼端的約定

今日思考重點: 有些等待之所以漫長卻不令人絕望,是因為遠方始終有人努力鋪路,而留下的人也正朝著自己的夢想,一步一步長大。

木蘭父母定期會從美國寄信回家中報平安及表達關心之意,父親李國安的字永遠是端端正正的,筆劃裡帶著他向來穩重的個性,從他們暫居的紐約皇后區公寓寫起,狹小卻乾淨的房間,窗臺外能看見鄰居家飄著的星條旗,餐館二廚的工作雖累,卻能拿到比臺灣多好幾倍的薪水。他寫得極其詳細,連餐館老闆是個和善的台灣人、同事裡有幾個同鄉都一一寫清,末了總要反覆囑咐:「你們幾個孩子,凡事要聽爺爺奶奶的話,互相扶持,千萬別讓我們掛心。」

母親胡秀華的字則細細碎碎擠在信紙的邊縫與留白處,像她從前在廚房裡一邊炒菜一邊叮囑孩子的模樣,連紙張邊緣都寫滿了:

「秀蘭是大姐,別總撐著熬到半夜縫補衣服,睡不好第二天上班上課會沒精神。」

「玉蘭你脾氣太軟,別什麼髒活累活都攬在自己身上,弟妹們也該分擔。」

「木蘭這孩子最讓人操心,別一看書就忘記吃飯,三餐一定要按時吃,別總顧著做功課忘了餵飽自己。」

「桂蘭體質弱,天氣一轉涼就趕緊把厚毛衣穿上,別逞強。」

「家豪你這小胖子,再敢只啃雞肉不吃青菜,等媽回來絕饒不了你!」

每封信的最後,不論父親寫了多少長篇大論,母親補了多少叮囑,總會齊齊落下同一句筆跡,有父親的端正,也有母親的溫軟:「爸爸媽媽正在很努力地紮根,等身分安定下來,一定接你們來美國團聚,從此再也不分開。」

從第三封信開始,淺黃色的銀行匯款通知單會夾在信封裡,像一片來自異鄉的楓樹葉子,帶著父母的溫暖飄進這個家。第一次拿到通知單時,奶奶戴著老花鏡,指腹反覆摩挲著紙上的數字,皺著眉頭嘆氣:「這兩個孩子,在那邊才剛站穩腳跟,連自己的開銷都還沒算清楚,就急著往家裡寄錢,真是傻。」話雖這麼說,她卻把通知單壓在梳妝檯的鏡子底下,每天都要掀開鏡子看一眼。

秀蘭作為大姐,從奶奶手裡接過通知單後,會從抽屜裡翻出那本深棕色的牛皮帳簿,用筆一筆一筆認真記錄:「學費:秀蘭、玉蘭各三百元;伙食費:每月一千二百元;家用:水電雜費四百元。」字跡工整得像父親的字跡。玉蘭則坐在旁邊,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嘴裡念念有詞:「下個月木蘭要繳數學補習費,家豪的運動服磨破了得買新的,廚房的醬油也快用完了……」

偶爾,家裡的會響起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那是越洋電話打來了。國際長途的費貴得驚人,全家早在幾天前就排好了講話順序,從大姐秀蘭到小弟家豪,一個接一個輪流。電話鈴聲一響,五個孩子就像被按了開關的小鳥,從房間、廚房、院子裡衝出來,擠在電話旁邊,連奶奶都會彎著腰站在旁邊,豎著耳朵聽。

秀蘭先接過話筒,聲音穩定地報告家中近況:「奶奶身體很好,上周還去公園打太極;玉蘭學期考拿了第三名;木蘭的作文比賽得了獎……」說完便趕緊把話筒遞給玉蘭,生怕多浪費一秒鐘的話費。玉蘭接過來,細細說著爺爺的腿傷好了些,末了還補了一句:「爸媽你們別省錢,該吃就吃,別累壞了身子。」桂蘭搶過話筒就開始嘰嘰喳喳說學校的趣事,說班裡新來的同學會變魔術,說自己當上了圖書管理員,聲音亮得能穿透電話線。家豪則擠在旁邊,扯著嗓子大喊:「爸!媽!我考了數學滿分!你們要給我買變形金剛!」

輪到木蘭時,話筒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與思念:「木蘭,你最近有按時吃飯嗎?」

「有。」木蘭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白,喉嚨有些發緊。

「功課跟得上嗎?別總熬到半夜看書。」

「都跟得上,你放心。」

「木蘭……你想媽媽嗎?」

木蘭抬頭看了一眼旁邊圍著的弟妹與奶奶,每個人都翹著腳等著講話,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大家充滿期待的臉上。她把到了嘴邊的「我好想你們」咽了回去,輕輕說:「有一點。」

其實哪裡是一點?從父母走的那天起,她每天睡前都會摸著枕頭邊父母的合照,想著他們現在吃了飯沒有,工作累不累,會不會也在想自己。她想說學校的老師表揚了她的作文,想說院裡的玉蘭花又開了,想說昨天家豪搶了她的書本,她其實一點都不生氣。可她知道,每多說一秒鐘,父母就要多花一筆昂貴的話費,那是他們在餐館裡辛苦才能掙來的錢。

於是她趕緊補了一句,聲音輕卻堅定:「我很好,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總有一天,我們會團聚的,對不對?」

話筒那頭傳來母親輕輕的啜泣聲,隨後是父親穩定的聲音:「對,我們很快就團聚了。」木蘭掛斷電話,把話筒遞給桂蘭,自己悄悄退到窗邊,抬頭望著天上飄過的白雲,心裡默念著:「爸媽,我會好好讀書,好好照顧弟妹,我也在努力,努力等你們來接我。」

風吹過院子的玉蘭樹,飄下一陣雪白的花瓣,落在木蘭的髮梢上,像母親從前輕輕撫摸她頭髮的溫度。

越洋電話的掛斷後,客廳裡的靜謐便像潮水般撲了上來,將方才還縈繞在空氣裡的聲息徹底淹沒。方才母親帶著雜訊的溫柔語調還貼在耳邊,說著紐約街頭飄落的楓葉,說著父親在餐館打工時學會的美式鬆餅,可隨著電話線一斷線,那一切便又被推回了太平洋的另一端。木蘭將貼著耳頰的電話機緩緩放回機座,指腹還能觸摸到機身殘留的微溫,恍惚間竟覺得美國這地方,既真實得像能聞到母親說的鬆餅香氣,又遙遠得如同書本裡描寫的銀河邊境。

客廳的吊燈垂著發黃的燈罩,昏黃光線灑在八仙桌的裂痕上,爺爺正用布巾擦拭著父親從美國寄來的那隻鋼筆,聽見電話掛斷的聲音,他抬起皺紋縱橫的臉,對著木蘭姊妹幾人緩緩開口:「你們爸爸不是自己在外闖蕩,他是在替咱們全家鑿一條通往好日子的路。」

木蘭點點頭,指尖摩挲著壓在書桌玻璃板下的父親來信。信紙上的字跡蒼勁卻帶著潦草,是父親擠在餐館後台的休息間寫的,他在信裡說:「等我這邊的綠卡辦妥,第一時間就替你們五個申請過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就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吃晚飯了。」

母親的聲音還會在深夜的夢境裡響起,每次越洋電話的最後,她總會壓著輕輕的哽咽反覆叮囑:「你們再等等。等我和你爸在這邊把腳步站穩,把那個小租屋換成大房子,就風風光光接你們過來。」

就這樣,美國成了李家上下五個孩子與爺爺心頭,一團溫暖又閃亮的共同想像。他們會在飯後圍坐在八仙桌旁,你一言我一語地拼湊著那個遙遠國度的樣子:那裡有父母租住的、牆壁貼著碎花壁紙的小公寓,有寫著彎彎扭扭英文字的霓虹招牌,有比台灣寬三倍的柏油馬路,還有一個明明尚未鑰匙入手,卻早已在每個人的腦海裡,替五個孩子預留了靠窗房間的新家。

木蘭總是坐在八仙桌的最角落,抱著膝蓋聽著姊姊們的討論,心裡篤定地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先去念心儀已久的外文系,畢業後踏上那片土地。她會將藏在床底鐵盒裡的《紅樓夢》與《簡愛》仔細打包,帶著這些陪她度過無數個想念父母夜晚的書,然後踏進父母遠在萬里之外,傾盡全力為他們鋪好的康莊大道。

那時的她還渾然不知,命運的風向從來不會隨著人的想像轉動。幾年後,當父母鋪好的路清晰地在腳下展開時,她會為了某個對她溫柔笑著述說著滿心願景的男人,心甘情願地留在這片飄著玉蘭花香的土地上。

「有些路或許滿載期待,可真正能讓人駐足的,從來都是路邊意外綻放的那朵花。」後來的木蘭總會這樣對自己說,話語裡沒有遺憾,只有對當年那個選擇的篤定與溫柔。

國三下學期的課室裡,風穿過半開的鐵窗挾著木棉花絮飄進來,落在課桌角、筆袋邊,也落在同學們此起彼落的升學話題裡。這段日子以來,班上最常聽見的一句話,莫過於帶著些微焦慮與嚮往的:「妳要考哪裡?」

下課鐘聲剛劃過走廊,幾個相熟的女同學便擠到靠窗的座位,把花花綠綠的升學簡章鋪得滿桌都是。指尖點著簡章上的制服照片,有人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稻江家職的水手領真的比其他學校挺括好多,風一吹飄起來的樣子超好看!」有人皺著眉頭比對地圖:「我媽說高職要選離家騎車十五分鐘以內的,遠了不安全,這間商職好像剛好符合。」還有人已經盤算得長遠,指尖敲著大學學系欄語氣篤定:「我爸說要我念電子,以後進產業公司穩定,我連研究所要申請哪間都查過了。」

「我媽要我念會計,說女孩子有一技之長比較實在,將來結婚了也能自己賺錢養家。」戴眼鏡的女孩把頭靠在同桌肩上,語氣裡有點無奈卻也認命。

「我才不要整天跟數字打交道,頭都要算暈!我想念幼保,每天跟軟軟糯糯的小朋友在一起,想想都覺得溫暖。」另一個女孩晃著腦袋,臉上滿是嚮往。

話題繞了一圈,終於停在安靜的角落。「木蘭呢?」

正埋頭翻著《紅樓夢》的李木蘭猛地被點名,指尖還停在「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那一行,她緩緩抬起頭,烏黑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茫然地問:「什麼?」

同學沒好氣地用筆桿敲了敲她攤開的課本,發出輕脆的「咚咚」聲:「我們講了半天升學的事,妳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問妳以後打算念哪裡,總不能還像從前一樣,整天只顧著看閒書吧?」

木蘭眨了眨眼,指尖輕輕摩挲過課本上的字跡,腦海裡閃過從小到大藏在書櫃深處的那些詩集、小說,那些在無數個夜晚伴她入眠的文字。她想了想,聲音輕柔卻篤定:「中文系。」

同學們頓了頓,像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睜圓了眼睛:「大學中文系?」

「嗯。」木蘭點點頭,回答得自然又平靜,彷彿在說自己放學後要去圖書部整理書籍那般理所當然。

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個率先回過神,湊過來問:「那妳要先念普通高中,還要拚命考大學耶,這可是一條很長的路。」

「我知道。」木蘭的眼神很清亮,像映著天光的湖水,「路長一點沒關係,只要是往想去的地方走,每一步都踏實。」

「讀中文系以後做什麼?當國文老師嗎?」有人皺著眉頭,似乎在盤算這條路的「實用價值」。

木蘭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個向來欣賞她作文的女孩已經搶著插嘴:「可以當作家啊!李木蘭每次寫的作文都被老師當範文唸,文字細膩得能鉤住人心,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要排隊買她寫的書,簽名的時候還要跟她說『我以前跟你同班哦』!」

幾個人頓時笑成一團,笑聲撞在玻璃窗上,又彈回來繞過木蘭的耳邊。木蘭也彎起嘴角淺笑,眼尾彎成柔軟的弧度,卻在笑聲裡緩緩低頭,看向課本上那行娟秀的詩句。

「中文系」這三個字,像顆被細心珍藏的珍珠,安安靜靜地躺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沒有因為同學們的玩笑變得輕浮,反倒因為這場對話,變得更加堅定的閃著溫潤的珠光。她摸了摸書頁上的木棉花絮,心裡悄悄想:文字是跨越時空的橋樑,我想成為那個搭橋的人,把心裡的溫暖與感動,寫進紙頁裡,送給每一個需要的人。

她是真的想念中文系,不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而是從第一次從百貨公司圖書館部張小姐說她可以嘗試成為寫書的作家時,就種在心裡的、發了芽的夢想。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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