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05|書頁裡的遠方

第一卷-005|書頁裡的遠方

本集思考主題:先不論一個孩子是否有機會親自走向遠方探索世界,至少她能先在書本裡看見世界。

當木蘭第一次踏進百貨公司的圖書部時,心頭忽然竄起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也許全世界所有她想不透的答案,都靜靜藏在這一方天地裡。

 那是民國六十年代的仲夏,李家巷口旁新開了一間三層樓高的百貨公司,紅布綢緞綁著門柱,開幕的鑼聲敲得滿街都能聽見。開幕那幾天,門口擠得水洩不通,全是專程過來趕熱鬧的台北居民。附近穿著短褲汗衫的阿伯們專程來吹免費冷氣;年輕小姐們扶著電扶梯的扶手,臉紅心跳地來回上下,只為體驗這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穿著開襠褲的小娃娃扒著玩具櫃的玻璃,盯著裡頭各式新穎的進口玩具嚎啕大哭,任憑母親怎麼拽胳膊都不肯挪步。

木蘭和三個姊妹也擠在這熱鬧的人潮裡,大姊秀蘭腳尖剛踏上二樓,眼睛就被糖果櫃那五顏六色的玻璃紙勾走了,嘴裡直嚷嚷想吃橘子糖;二姊玉蘭拉著四妹桂蘭的手往另一邊衝,聲音脆生生的:「快!我那邊洋娃娃櫃那裡有個穿紗裙的,比阿珠家那個還好看!」木蘭原本還跟在後頭碎步走著,可不知怎的,腳步忽然像被釘子釘住了似的,再也邁不開。

二樓最偏靜的角落,沿著轉角牆壁立著兩排深棕色的書架,頂端幾乎要觸到天花板,這裡沒有玩具部叮鈴哐啷的音樂,也沒有糖果櫃前孩子們的吵鬧哭叫,連冷氣都比別處要柔緩些。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紙張與油墨混合的香氣,像曬過太陽的舊棉絮一樣溫軟。午後的陽光穿過旁邊落地玻璃窗,斜斜灑在書架上,給一本本整齊排列的書本封面,都籠上了一層淺金的絨光。

秀蘭走出幾步才發現身後少了木蘭的影子,連忙往回跑湊到書架邊大聲喊:

「木蘭!妳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快跟我們去看洋娃娃啊!」

木蘭沒有回應,甚至連頭都沒回。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第三層書架上的一本書上,封面上畫著個穿紅披風的女孩,烏黑的辮子垂到腰際,腳邊開著幾朵淡紫色的野花,她站在鬱鬱蔥蔥的森林深處,身後幾棵老樹高得連樹頂都隱沒在雲霧裡,遠處的樹叢間,還隱隱露出一雙綠幽幽的狼眼。

「這孩子,怎麼看傻了?」櫃檯後頭,穿著淺黃色連身洋裝的年輕小姐注意到她,撥了撥耳邊的碎髮,笑盈盈地走過來,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叩叩」聲。

「喜歡這本《小紅帽》嗎?這是新到的童話故事書,好多小姊姊都愛看呢。」

木蘭臉頰倏地燒了起來,連忙將背在身後的髒手往粗布衫上蹭了蹭,確定手上乾淨了,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紅披風女孩的衣角,聲音像蚊子哼一樣細小:「我……我可以翻開看嗎?」

「傻孩子,書本引印出來就是給人看的呀。」小姐溫柔地笑著,將書從架上抽出來遞到她手裡,指腹輕輕碰了碰木蘭的辮梢,「慢慢看,別急。」

木蘭雙手捧著書,像捧著一個珍寶。她慢慢翻開第一頁,紙張間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字確實有些多,幸好每個字旁邊都印著注音,像一顆顆引路的小燈泡。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拼著,「從……從前,有個……有個小女孩……」漸漸地,玩具部的音樂遠了,姊妹們的笑鬧聲遠了,連百貨公司的人潮喧囂都遠了。她彷彿真的走進了那片深綠的森林,跟著紅披風女孩一起踩過落滿鬆針的小路,看她提著裝滿點心的籃子蹦蹦跳跳,也看見大野狼躲在樹幹後頭,綠眼睛閃著狡黠的光,正盤算著壞主意。

她就這麼站在書架旁,忘了時間,忘了身邊的人潮,連陽光從書本封面移到她的辮子上都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秀蘭和桂蘭拉著滿手糖紙的玉蘭找了回來,秀蘭拽了拽木蘭的袖子,皺著眉喊:「妳到底在看什麼啦?媽說要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家吃飯呢!」

木蘭這才驚覺過來,慌忙合起書本,指尖還戀戀不捨地貼在封面上。她抬頭望著那排高聳的書架,心裡忽然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原來這世上不只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不只有縫紉機的「轟隆」聲,還有這麼多藏在紙頁裡的故事,這麼多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將書遞還給櫃檯小姐,彎了彎眼睛認真地說:「謝謝妳,姊姊。以後我還能來看書嗎?」

小姐摸了摸她的頭,笑著點頭:「當然,這裡永遠歡迎愛看書的孩子。記住,書本是不會嫌棄任何人的,只要妳願意伸手,它就會帶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木蘭用力點了點頭,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直到姊妹們拽著她的手往電扶梯走時,她還頻頻回頭望著那排書架,陽光灑在書架上,像鋪了一層閃閃發光的金粉。她在心裡悄悄許了個願:以後一定要賺錢,把這些藏著答案和風景的書,一本一本都搬回家。

從此以後木蘭只要下課回家做完功課後就往百貨公司二樓圖書部跑,沒多久全家都知道,只要在家裡看不見木蘭,去百貨公司二樓圖書部門找一定能找到她。

這天到了吃晚餐時間,媽媽叫玉蘭去找木蘭回家吃飯,到了二樓圖書部果然看見木蘭窩在角落安靜地看書,玉蘭腳步輕輕湊過來,目光落在木蘭緊盯的書頁上,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妳還賴在這裡不走?該回家吃飯了。」

木蘭坐在圖書部靠窗的角落,指尖還輕輕壓著書頁邊緣,緩緩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卻執著:「這本《格林童話》還剩最後兩個故事沒看完。」

「太陽都要沉到西邊屋頂了,媽在家肯定已經擺好碗筷等我們。」玉蘭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卻見她低頭把臉貼了貼書脊,又抬頭望著自己,圓圓的杏眼裡滿是戀戀不捨,那是從來不曾在這總是安靜懂事的小妹臉上見過的直白惆悵。

 負責圖書部的張小姐正整理著新到的書籍,眼角瞥見這一幕,忍俊不禁地走過來,指尖輕輕撫過書頁替她將書闔上,指腹還帶著紙張淡淡的油墨香:「小妹妹,今天就先看到這裡吧,書不會跑,下次妳來再繼續和小美人魚見面。」

 木蘭立刻睜大眼睛,小手緊緊抱著書不肯鬆開,連聲追問:「下次我來的時候,它還會待在這個架子上嗎?不會被別人買走嗎?」 「只要還沒遇到把它帶回家的緣分,它就會安安靜靜在這裡等妳。」張小姐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木蘭抿著唇猶豫了好一會,才戀戀不捨地鬆開緊抱書本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久還泛著淺白。

離開圖書部前,她幾乎是一步一頓地往門口挪,每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望一眼那本書的位置。直到走到二樓電扶梯口,還特意轉過身,確認張小姐已經將書放回第三層書架最靠右邊的格子,才鬆了口氣跟上姊姊的腳步。

 從這棟三層樓的百貨公司開張那天起,二樓圖書部便成了木蘭心頭最柔軟的祕密花園。 放學鈴聲一響,別的同學們歡呼著湧出校門,要麼相約去河堤邊的空地打躲避球,要麼攥著幾毛零用錢擠在路邊攤買各式小吃,木蘭卻始終背著那隻洗得發白、邊緣磨出細毛的帆布書包,穿過巷口飄著青草香的茶攤,路過鐵皮屋裡叮噹作響的修腳踏車攤,熟門熟路地鑽進百貨公司的大門。 自動感應門緩緩打開,涼爽的冷氣瞬間撲面而來,將外頭的暑氣與塵埃隔絕在外。

 門口的警衛伯伯看見她,總會撫著鬍鬚笑著打招呼:「小妹妹,今天又來圖書部『上班』啦?」 剛開始木蘭還會認真地擺擺手,漲著小紅臉解釋:「警衛伯伯,我不是來上班的,我是來看書的。」後來聽得多了,才漸漸明白伯伯是在開玩笑,便也學著捂嘴笑著回應:「對啊伯伯,今天的『工作』可忙了,有好多書要等我去『拜訪』呢。」 逗得警衛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好好好,快去快去,別讓書本等急了。」

她快步走上二樓,張小姐總會遠遠就看見她,朝櫃檯旁的小角落努努嘴,眼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木蘭,今天有新朋友來了,我特意給你留著呢。」 木蘭的眼睛頓時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連忙放下書包湧過去:「在哪裡在哪裡?是新到的故事書嗎?」 「你猜猜看,是你最喜歡的民間故事哦。」

張小姐從身後的紙箱裡拿出一本綠色封皮的《日本民間故事集》,封面上的桃太郎頭戴紅色頭巾,腰間別著寶劍,身旁的小狗、猴子與雉雞個個精神抖擻,仿佛隨時要踏上討伐惡鬼的旅程。

「這是出版社今天剛送來的,我一看就知道你會喜歡。」 木蘭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面上的圖案,像是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聲音裡滿是雀躍:「謝謝張姊姊!妳真好!」 她熟稔地走到那個漸漸變成專屬座位的靠窗小角落坐下,攤開書本細細閱讀。

她看書很快,卻從不馬虎跳頁,每一頁的文字都逐字逐句讀得認真,連插畫裡細微的花草紋路都會盯著看好一會。遇到認不得的字,她就先耐心的用注音慢慢拼;碰到連注音都沒有的生僻字,便會把字詞記在筆記本上,等張小姐閒下來的時候,捧著筆記本小貓一樣湧過去請教。

這天她又舉著筆記本過去,指著上面寫的兩個字問:「張姊姊,這個字怎麼念呀?」 張小姐低頭一看,笑著念道:「跋涉。」 「跋涉是什麼意思呢?」木蘭歪著頭皺起眉,小腦袋裡滿是疑惑。 「就是走很遠很遠的路,路上還要翻山越嶺、趟過溪流,走得滿身是汗、雙腳酸痛,是很辛苦的旅程。」張小姐耐心地解釋。

木蘭眨了眨眼,認真地追問:「比從我們家走到學校,要繞過好幾條巷子、穿過大市場還要過一條橋還遠嗎?」 張小姐被她的認真逗笑了,點點她的額頭:「何止呀,可能要走幾十天、幾個月,跨過好幾座山、好幾條河,才能到達想去的地方。」 木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裡已經浮現出一個旅人背著行囊艱難前行的畫面。

她攥著筆記本跑回座位,低頭繼續讀書時心裡悄悄想:原來不是所有的走路都叫走路,那些帶著執念與堅持的遠行,都有一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後來再讀到故事裡的主角遠走他鄉,她總會想起「跋涉」兩個字,彷彿能透過紙頁,觸摸到那些腳步裡藏著的勇氣與期盼。

不過短短數日,木蘭便將那本厚實的《日本民間故事集》徹底讀完,指尖摩挲過最後一頁書脊時,眼底還留著對桃太郎與浦島太郎故事的餘韻。

接下來的時光裡,她像一隻貪婪又專心的小鳥,啄食著圖書部裡各式各樣的故事寶藏,《安徒生童話》裡賣火柴的小女孩指尖的微光、《格林童話》中灰姑娘玻璃鞋的倒影、《伊索寓言》裡動物們藏在機智背後的啟示、《一千零一夜》裡流轉的奇幻國度,連同中國民間故事裡牛郎織女的銀河、希臘神話中雅典娜誕生的驚雷、北歐神話裡住滿奇妙神仙的黃金宮殿,以及世界各地飄洋過海而來的傳說,都一一鑽進她小小的腦袋,在心底紮下細細的根。

圖書部的張小姐一開始只當這孩子是翻書速度快,以為她不過是貪看插畫、掃過文字罷了,直到某次整理書籍時,忍不住隨口抽問了幾句。

「昨天妳看的那本《森林仙子》,裡頭的小女孩為什麼沒敢打開最後一扇門?」

木蘭正踮著腳把看完的書放回層架,聽聞回過頭,圓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因為她答應過森林仙子,絕對不會偷看仙子的祕密,承諾過的事不能不算數呀。」

張小姐又問:「那本《尋寶老人》裡,尋找寶藏半輩子的老人,最後為什麼站在自家院子裡笑出了眼淚?」

「因為他找遍了高山深海,到頭來才發現,他一直想要的寶藏,就是每天傍晚等他回家的妻子,和院子裡那棵結滿果子的老樹,寶藏從來都在他身邊,只是他走得太急,沒來得及低頭看。」木蘭說得認真,小臉上滿是篤定。

張小姐頓了頓,再拋出一個問題:「《狐狸與葡萄》裡,狐狸明明很想吃葡萄,為什麼轉身時要說葡萄是酸的?」

木蘭皺起小小的眉頭,指尖輕輕絞著書包帶,認真想了幾秒鐘才開口:「因為牠拚盡全力也夠不到葡萄,又不想承認自己的無能,只好騙自己說葡萄不好吃,承認自己做不到,有時候比吃不到葡萄更難過吧?」

張小姐驚訝地揚起眉毛,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眼神澄澈透亮的小女孩,心裡湧起難以言喻的驚喜。這孩子哪是隨便翻翻,她是真的把每個故事都嚼碎了,咽進了心裡,還嘗出了裡頭藏著的甜與酸。

——未完待續——

【← 返回第004集】 【返回第一卷目錄】 【繼續閱讀第006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