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04|藏在風裡的字

第一卷-004|藏在風裡的字

本集思考主題:當沒有人能給出答案時,好奇心會引領一個孩子,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木蘭第一次驚覺注音符號竟能像一把精巧的鑰匙,替她打開認識世界的「破案」之門,是在幼稚園大班那年的一個晴好午後。

 淺金色的陽光透過紗窗灑進教室,在磨損的木課桌上鋪開細碎光斑,老師站在黑板前,用黃色粉筆畫了一隻圓滾滾的小花貓,軟絨絨的尾巴翹得老高,旁邊端端正正寫著兩個注音符號:

 ㄇㄠ

 「來,小朋友們跟老師一起念。」老師溫柔的聲音裹著陽光飄開,全班孩子立刻拖長了奶氣的聲音齊聲應和:「ㄇ——ㄠ——貓。」

 木蘭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小手搭在桌緣,跟著念了兩遍,貓咪軟軟的叫聲還縈繞在耳邊,她忽然轉頭看向教室後牆的紅色標語。那裡畫著個圓臉小朋友,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飯碗,下面排著一行她還認不得的黑體字,其中兩個字旁邊,恰好印著小小的注音符號。

 她皺著細細的眉頭,圓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幾個符號,小嘴巴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底下偷偷畫著筆劃,小聲地一個音一個音拼湊起來。

 「ㄅ……ㄨ……是『不』。ㄌ……ㄤ……是『浪』?」頓了頓,她又把兩個音連在一起,「不……浪……費?」

 此時老師正彎著腰發作業本,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裡,忽然聽見這細細的念誦,她停下動作回頭看過來,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木蘭,妳一個人在念什麼呀?」

 木蘭像是被驚到的小鳥,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隨即舉起胖乎乎的小手,指尖怯生生地指向後牆:「老師,我在念牆上的字,是『不浪費』。」

 老師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上漸漸浮起驚訝的神色。

 「木蘭,妳認得這幾個字嗎?」

 木蘭趕忙搖搖頭,辮子上的粉蝴蝶結隨著動作晃來晃去:「我不認得這些字,可是它們旁邊有注音呀,我就一個音一個音拼起來了。」

 老師忍不住笑出聲,眼角彎成兩彎月牙,伸手輕輕撫摸她柔軟的頭髮:「所以是妳自己靠注音符號,把這幾個字的意思找出來的?」

 木蘭用力點點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滿天星子,她又轉頭看向標語後面幾個帶注音的字,小聲地繼續拼讀:「食……物。珍……惜……是『珍惜食物』!」

 老師走到牆邊,指著那行完整的標語,溫柔地對她說:「對啦,是『不浪費食物,珍惜食物』。木蘭妳看,注音符號就是我們認識生字的小幫手,只要願意用心找線索,就能解開一個又一個文字的小謎題。」

 木蘭聽著老師的話,心裡忽然亮起一盞溫暖的小橘燈,原來那些方方正正、安靜躺在紙上的文字,從來不是存心擺出難為人的模樣。它們會悄悄留下注音符號這條細細的線索,只要願意彎腰拾起,就能一步步拼湊出藏在裡面的溫柔意思,就像偵探找到線索破案一樣,原來認字也是這麼有意思的事。她抬頭看向老師,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笑得眉眼彎彎:「老師,我以後還要靠注音,找出更多更多字的秘密!」

從那天起,李木蘭忽然像被上了發條的小鬧鐘,腳不沾地地忙得滿頭是勁。

 走在巷弄裡,她的目光像粘了磁鐵似的釘在路邊各式各樣的招牌上,連牆角貼的藥店告示都要駐足盯半晌;擠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旁人都靠著椅背打瞌睡,唯有她睜著圓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數著站牌上的字,連車廂晃得她頭暈都渾然不覺;就連父親下班帶回來、沾著辦公室油墨味的報紙,她也會搬著小板凳趴在餐桌邊,指尖點著報紙上的方塊字一個個琢磨。遇上沒注音的生僻字,她便先把那字的筆畫形狀像刻圖章般銘記在心,往後走在路上總會多留幾分神,盼著哪天能在別處再遇見它,好把這字的模樣認得更真切些。

 有一回,她站在巷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麵館門口,盯著門頭上塗著紅漆的「山東麵食」木招牌,仰著小小的腦袋看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連路過的阿婆都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問「小囡仔看什麼這麼出神」,她也只是搖搖頭,眼睛仍舊沒離開那塊木頭招牌。

 店裡頭,爺爺李長庚正圍著沾滿麵粉的圍裙,雙手埋在白花花的麵團裡使勁揉著,麵團在他粗壯的掌心裡變得越發柔韌光滑。抬眼瞥見孫女像棵小樹似的釘在門口,仰著頭連脖子都僵了,他忍不住在圍裙上擦了擦沾著麵粉的手,扯著沙啞的嗓門問:

 「木蘭,妳站在那兒盯著天看什麼呢?是飛來了金鳳凰還是掉餡餅啦?」

 木蘭這才緩過神,轉過頭衝爺爺搖搖手,又指了指門頭的招牌,眼睛亮得像盛了滿天星斗:「爺爺,我認得『山』,也認得『東』!上次在公車站牌上見過好幾次,我記得牢牢的!」

 李長庚笑著走過來,順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頭髮,指著招牌上剩下的兩個字問:「那『麵食』這兩個字呢?妳天天吃爺爺做的麵,難道還認不得它們的名字?」

 木蘭皺起細細的眉毛,小臉上的認真勁兒,彷彿眼前不是兩個字,而是需要她費盡心力解決的天大難題。她抿著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老實地搖搖頭:「我知道那指的是我每天吃的麵食,可是我還認不得這兩個字的模樣。」

 爺爺聽了哈哈一笑,粗糙的指頭沾著滿手雪白的麵粉,轉身走進店裡,在擦得乾淨的實木餐桌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麵」字。麵粉灑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勾勒出筆劃縱橫的字跡,像一朵盛開在桌上的白麵花。

 「這就是『麵』。妳每天三餐最少吃一碗,總該把它的模樣記住吧?」

 木蘭彎著腰湊到桌邊,圓圓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字,連呼吸都變得輕輕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頭小聲問:「它為什麼這麼難寫?比我之前認的字都要多好多筆劃。」

 李長庚撫著鬍鬚笑了,指著廚房裡還在醒著的麵團說:「因為一碗好麵要揉上數百下,醒上半個小時,才能夠筋道好吃,這字是跟著麵學的,當然也得多寫幾筆,才配得上一碗熱騰騰的好麵啊。」

 木蘭眨了眨眼,忽然覺得爺爺這番話說得太有道理了,原來每個字的背後,都藏著它對應事物的模樣與脾氣。她伸出細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沿著麵粉字的筆劃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指尖沾了滿手的麵粉也渾然不覺,直到那個筆劃繁複的「麵」字,像種子般紮進了她的腦子裡,再也不會忘記。

 晚上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時,木蘭忽然舉起筷子,指著自己面前裝滿熱湯麵的瓷碗,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麵!」

 坐在她旁邊的二姊李玉蘭正伸著筷子夾盤裡的滷蛋,聽到這話忍不住嗤笑一聲:「傻妹妹,誰不知道這是麵?難不成你還以為是白飯啊?」

 木蘭卻把小腦袋一揚,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圓亮的眼睛裡閃著驕傲的光芒:「我不是說碗裡的麵條,我是說,我會認『麵』這個字了!是爺爺教我的,它要揉很久才好吃,所以字也要寫很多筆劃!」

 玉蘭愣了一下,隨即把自己的碗推到木蘭面前,故意逗她:「那妳好好看看,這碗裡還有什麼字?指給我瞧瞧。」

 木蘭認真地埋下頭,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把碗裡的湯麵、蔥花、滷蛋都掃了一遍,最後皺著眉頭抬起臉,老實地搖搖頭:「沒有字。」

 話音剛落,滿桌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父親把湯麵推到她面前,揉著她的頭髮笑:「傻孩子,字哪會長在麵條上。」

 木蘭也跟著咯咯笑了起來,笑到連腮幫子都發酸了也渾不在意。她吃著碗裡的麵條,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奇妙感覺,原來這世間的字兒就像巷口的風,明明到處都有,藏在招牌上、報紙上、站牌上,可它們從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對應的事物身上,得靠自己用心去尋、去認、去記,才能把這些飄散在風裡的字兒,一個個撿起來,裝進自己的腦子裡。

 「原來想要認識世界,得先認識每一個藏在風裡的字啊。」她在心頭輕輕念著,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星子,從此亮在了她往後數十年的漫漫長路裡。

 李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半盆煮熟等著滷的待剝水煮蛋,盆子邊圍著五個年紀相錯的孩子,個個眉眼間帶著幾分相似的靈氣,卻又各有各的亮眼本事。

 大姊秀蘭今年十五歲,梳著齊整的清湯掛麵的學生頭,是全家中最有責任感的一個。每天母親忙的團團轉,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連喝口粗茶的空閒都沒有,秀蘭便默默將鍋裡溫著的稀飯盛進粗瓷碗,遞到母親身邊,聲音溫和得像春風拂過麥田:「媽,先墊墊肚子,蛋我帶弟妹們剝。」她從小就曉得察言觀色,從不用大人吩咐,便把該做的事料理得妥帖順當,彷彿天生就帶著撐起半邊家的堅韌。

 二姊玉蘭比秀蘭小兩歲,是個渾身帶勁的潑辣姑娘,每天打扮得乾淨利落,同樣齊整的清湯掛麵頭,額前以細的梳了細緻的劉海。方才隔壁王奶奶喊著要把剛從外面批回來的大桶麻油挪進家裡,她腳尖點地躥起來,紮實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響聲,邊跑邊回頭喊:「王奶奶等我!我幫你轉油桶!」誰家有難事,她永遠是第一個衝過去的,手腳俐落得像陣風,連額前瀏海飄起來的模樣都帶著滿滿的熱情。

 小妹桂蘭才七歲,圓圓的臉蛋上沾著點麵粉,是個愛黏人的小跟屁蟲。方才見兩個姊姊忙前忙後,她也捧著個小竹簸箕跟在後頭,剝蛋時手指頭還不夠靈活,剝壞了好幾個,卻還是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姊姊姊姊,我幫你們遞雞蛋!」最擅長的就是跟在姊姊們身後湊熱鬧,像隻蹦蹦跳跳的小麻雀,走到哪兒都帶著滿滿的稚氣歡鬧。

 唯一的弟弟家豪剛滿五歲,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疼的寶貝。爺爺坐在門口的竹搖椅上,看著孫子捧著粗瓷碗扒飯,嘴角皺紋都擠成了花:「家豪多吃兩口,長得結結實實的,將來好給爺爺撐門面。」對這個盼了整整十五年才盼來的孫子,全家從不苛求他學什麼本事,只要他能好好吃飯、平安長大,就足以讓爺爺捻著鬍鬚樂上半天。

 排行第三的木蘭,今年十一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布衫,安靜地坐在八仙桌最邊上,面前攤著一本世界童話,她最拿手的,便是念書。

 她記字快得驚人,老師課上教過的新詩,在課堂上便能一字不差地背好;看過書上講的西遊記,過了半個月還能繪聲繪色講給鄰居小孩聽。這從來不是因為她比姊妹們更勤快,也不是因為她格外懂事要討大人歡心,而是她心裡總裝著滿滿的疑問,她偏執地想要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那天放學回家後,木蘭攥著老師獎勵的幾片餅乾,和秀蘭坐在八仙桌上做功課。她忽然翻開國語課本,指著剛學到的「驛」字問:「大姊,為什麼以前給趕路的人休息的地方叫作『驛站』?是不是每一個字裡,都藏著以前的人怎麼生活的道理?」

秀蘭咬了一口餅乾,笑著推了推她的額頭:「老師不是解釋過了嗎?記起來會寫、考試不要寫錯就好了,妳怎麼總有這麼多問題?」

木蘭卻沒有得到答案。晚上,她趴在八仙桌前,借著頭頂昏黃的燈泡,一筆一畫地把「驛」字抄進作業簿,心裡仍舊想著:一個字為什麼這樣寫、這樣念?它又曾經看過多少人的來去?

過幾天,住在隔壁巷子的張叔叔為了多賺些錢,告別妻兒,搭飛機到國外工作。送行那天,木蘭跟著母親站在巷子口,看著載著張叔叔的計程車越走越遠,忍不住拉住母親的衣角問:「媽媽,張叔叔為什麼一定要去那麼遠的地方?留在家裡陪孩子不好嗎?」

母親望著遠走的車子,輕輕歎了一口氣:「就是為了賺多一點錢讓孩子有書讀、有好一點的日子過,才捨得離開家啊。」

 木蘭卻站在原地久久不動,風吹起她的髮梢,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有人為了生活離開家,也總有人會為了答案去找尋遠方,我要知道他們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

 她曾趴在巷子口的老榕樹上,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問桂蘭:「妹妹,你說山的那邊有多遠?是不是住著會飛的仙人,藏著能實現願望的寶貝?」

 桂蘭搖搖頭:「我不知道,姊姊你念那麼多書,你告訴我呀。」

 木蘭摸著老榕樹粗糙的樹皮,眼底閃著執著的光芒。她知道,不是所有問題都有人能給出答案,可那又怎樣?

 「如果沒有人回答,我就自己去找。」這句話像種子一樣紮進她心裡,發芽抽枝,長成了撐起她整個少年時光的信念。她要翻遍所有書籍,走過所有能到達的地方,把那些藏在風裡、字裡、遠方的答案,一個個找出來,裝進自己的心裡。

 ——未完待續——

【← 返回第003集】 【返回第一卷目錄】 【繼續閱讀第005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