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思考主題：即使還沒長大到足以旅行世界，書本已為我們直接打開直達世界各角落的大門
從此以後，出版社每次用牛皮紙包裝好、綁著粗麻繩的新書送到圖書部，張小姐總會第一個拆開包裝。她一頁頁翻過書頁，指尖拂過還帶著溫度的紙張，只要看見情節溫柔、蘊含著小小道理的故事，便會順手將書放到櫃檯旁那個專屬的角落，對著空氣輕聲囑咐：「這本先別上架，留著。」
旁邊整理書籍的同事聽見，抬頭問她：「是有人提前預訂了嗎？」
張小姐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眼神飄向樓下大門的方向：「沒有，留給那個每天放學後，背著書包衝上二樓、眼睛亮晶晶的小客人。她會看懂這些故事裡的溫柔。」
木蘭尤其期待新書送來的日子。每當預估當天會有新書入庫的這天放學，她剛踏上圖書部二樓的台階，就能聞到比平日濃郁數倍的油墨香，那是新紙張與油墨交融的氣味，像剛出爐的麵包一樣，滿是新鮮的、讓人雀躍的氣息。一疊疊還沒拆封的新書堆在櫃檯後面，像一扇扇緊閉的、藏著無數祕密的門，等著她去推開。她的腳步會不自覺地加快，連背後書包帶滑下肩膀都渾然不覺。
「姊姊姊姊，今天是不是有新書來了？」她湊到櫃檯前，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張小姐身後那堆書。
張小姐故意低著頭，拿著標價筆在書頁上認真標價，裝作沒聽見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抬頭：「有嗎？我怎麼不知道？今天好像沒收到新書呀。」
木蘭的心瞬間往下沉了沉，指尖緊緊攥著書包帶，明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又不好意思催張小姐，只好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她身後的書堆裡瞅，小腦袋還忍不住左搖右晃，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線索。
張小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指尖點了點木蘭的額頭：「妳這小傢伙，眼睛怎麼這麼尖？這都被妳看出來了。」
她彎下腰，從書堆最下面抽出一本用淺藍色書皮包裹的書，遞到木蘭面前：「喏，《白雪女王》，昨天傍晚才剛送到的，我特意給妳留著。」
木蘭的眼睛瞬間亮得像閃爍的星星，一眼就認出了封面上那座矗立在雪地裡的冰晶城堡，城堡旁邊還站著一個裹著紅斗篷的小女孩。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書，指尖觸碰到書皮的時候，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起來。
「姊姊，這本書好看嗎？講的是什麼呀？」她輕輕撫摸著書皮，滿眼期待地問。
「講的是一個勇敢的小女孩，為了找回被白雪女王帶走的好朋友，獨自踏上漫長又艱難的旅程。一路上，她穿過森林、越過冰封的雪地，也遇見許多陌生人與考驗，走了很遠很遠，最後才找到那個被寒冰凍住心的朋友。」
木蘭用力點了點頭，懷抱著這本滿載著溫柔與勇氣的書，輕輕走到窗邊那張她專屬的小角落坐下。窗外的夕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書頁上鋪開一層金黃的光暈，她緊緊抱著書，臉上綻開了比夕陽還要燦爛的笑容。
那天下午，木蘭指尖輕壓著書頁，彷彿真的跟隨著故事裡那個穿著破舊毛線圍巾的女孩，一步步踏過積雪沒踝的冰封荒原，走過盛開著永不凋謝薔薇的秘密花園，橫渡了飄滿銀色蒲公英的遙遠國度。她親眼瞧見女孩用掌心的溫度，焐熱了那顆被百年寒霜裹住、比鑽石還堅硬的心，看著它漸漸滲出細微的暖意，最終軟化成一灘溫柔的春水。
百貨公司大廳裡迴盪的輕柔鋼琴曲、化妝櫃售貨員親切的招呼聲、旁邊玩具部孩童們追逐笑鬧的喧囂，此時都像被一層厚厚的棉絮裹住，變成極遠極遠的低鳴，飄進耳裡時已經模糊得聽不清字句，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與手中這本書，靜靜棲息在圖書部角落的閱讀區。
直到廣播裡費玉清輕柔的晚安曲緩緩響起，木蘭才猛地從書頁裡驚醒，抬起頭時頸側還帶著長時間低頭的酸脹感。
她茫然地轉頭看向落地窗，才發現窗外的天際早已被濃墨般的夜色吞沒，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在玻璃上暈開一圈圈溫暖的橘色暈影。
負責圖書部的張小姐已經將圖書部該做好的關店工作做完，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雙手交握站在櫃檯邊，正溫柔地望著她。
「還沒看完嗎？」張小姐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書頁上的羽毛。
木蘭慌忙舉起書，指腹輕點著頁碼：「剩最後四頁，馬上就好。」
張小姐搖搖頭，嘴角牽起一抹體諒的笑：「不急，那就看完吧，我等妳。反正我也不急著回家，正好趁這時間整理一下今天進的新書清單。」
木蘭的心頭一暖，趕緊低頭埋進書頁裡，指尖飛快地滑過最後幾行字。當她終於闔上書本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彷彿剛從那個飄著細雪的奇幻世界跋涉歸來，腳尖終於踏回了台北濕潤溫暖的土地。
張小姐已經整理好新書清單，靠在櫃檯邊問她：「這本書哪一段最動人？」
木蘭把書摟在懷裡，認真地睜著眼睛回想，睫毛輕輕顫動著：「是那個女孩不論面對冰封的荒原、無邊的黑暗，還是旁人勸她放棄的聲音，都從來沒有鬆過手。她始終記得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也始終沒有放棄朝著那個方向走。」
張小姐輕輕點點頭，眼底閃著共鳴的光：「我最喜歡的也是這一段。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住著這麼一顆可能被冰封的石頭，總要有這麼一份不肯放棄的執念，才能把它焐熱。不過妳以後可不能每天都待到這麼晚了，家裡的人該擔心了。」
木蘭垂下眼瞼，指尖摩挲著書本的封面：「他們知道我在這裡，每天放學後我出門前都會說一聲，我媽還說這裡燈光明亮，比在家裡窩著看電視強多了。」
這倒是真的。從木蘭第一次踏進這間圖書部開始，她媽媽就放心地讓她在這裡待到閉店，畢竟誰會不放心一個天天泡在書堆裡的孩子呢？
李家上下要是一時半會找不見木蘭，腦子裡浮現的頭一個去處從來不是巷口那幾個孩子瘋鬧的空地，也不是隔街同學的家。
奶奶總是先站在門口，一手搭著門框張望兩下，見巷口連個半點人影都沒有，便轉過皺紋縱橫的臉，朝屋裡問：
「木蘭是不是又鑽去看書了？」
此時爺爺正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撥動著算盤珠子，「噼啪」聲清脆響亮，他頭也不抬地應道：
「八成沒跑了。這孩子只要沾了書，別說喊她吃飯，就是天塌下來，她都得先把手上那頁看完。」
有一回，西天最後一縷殘陽都沉進了巷尾的屋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木蘭還沒踏進家門。奶奶在門口來回踱了三圈，終於歎口氣，轉頭叫過身邊的玉蘭：「妳去圖書部把妳三妹接回來，再晚點，鍋裡的麵都要煮成漿糊了。」
玉蘭慢步走進百貨公司的圖書部。櫃檯後頭的張小姐正整理著書籍，抬眼瞧見她，立刻彎起眼睛笑著指向靠窗的位置：
「是來找木蘭的吧？」
玉蘭頓了頓，滿臉疑惑地問：「妳怎麼曉得我是她姊姊？」
「妳們倆的眉毛一模一樣，都是彎彎的像月牙兒。」張小姐笑著又補了句，「再者說，這個時間點來找她的，十有八九是家裡來催吃飯的，這孩子一看起書來，就沒了時間觀念。」
此時的木蘭正蜷在靠窗的角落上，雙手緊緊捧著一本《一千零一夜》，頭埋得低低的，連玉蘭走到她身邊都渾然不覺。直到玉蘭屈起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她才猛地抬起頭，眼裡還蒙著一層沒從故事裡抽離的茫然：
「二姊？妳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妳怕是要把我們家給忘了？」玉蘭故意板起臉，故作嚴厲地說，「奶奶在鍋邊守了半個鐘頭，說妳再不回去，那鍋麵就要糊得撈不起來了。」
木蘭連忙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悄悄爬到了七點半的位置，她驚得連忙合起書：
「居然已經七點半了？我以為才看了五分鐘……」
「五分鐘？妳怕是把太陽看落山都渾然不知。」玉蘭牽起她的手，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背，忍不住歎了口氣，「下次再這麼瘋癲，我可不管妳了。」
回家的路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鋪在青石板路上，像灑了一地碎金。玉蘭側頭問她：「今天又看了什麼好書，連吃飯都忘了？」
木蘭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腳步都變得輕快，她繞著玉蘭轉了半圈，興奮地說起書裡的神燈巨人，說起沙漠裡飄著香料氣息的宮殿，連市場上販賣的絲綢花紋都講得繪聲繪色，彷彿親自走過那片遙遠的國度。玉蘭原本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聽著聽著，竟也被勾起了興趣，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追問：
「那盞神燈真的什麼願望都能實現？不管是想要珠寶還是宮殿？」
「書裡寫的是這樣呀。」木蘭認真地點點頭，臉上滿是嚮往。
「那如果是妳擁有了這盞神燈，妳要許什麼願？」玉蘭饒有興致地問。
木蘭停下腳步，皺著眉認真想了半天，路燈的光線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認真地說：
「我要很多很多書，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一輩子都看不完的那種。」
玉蘭忍不住笑出聲，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妳啊，腦子裡除了書就沒別的了？妳應該先許願要很多很多錢，有了錢，才能買遍天底下的書啊。」
木蘭愣了愣，隨即拍了拍腦袋，恍然大悟地說：「對哦！那我要先許願有很多很多錢，再用這些錢買很多很多書！」
「那剩下的錢呢？總不能都花在書上吧？」玉蘭繼續逗她。
木蘭歪著頭想了想，眼睛彎成了月牙：「剩下的錢，就買一個很大很大的書櫃，把所有的書都裝進去，這樣它們就不會再被我折壞頁角了。」
兩姊妹笑著攙扶著走過昏黃的路燈，木蘭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著書裡的故事，柔軟的聲音飄在晚風裡，彷彿把遙遠國度裡的月光，一點一點牽進了台北這條狹窄溫暖的小巷。那時候她們還不知道，未來的歲月裡，這些關於書籍與願望的點滴，會成為這條老巷裡最溫暖的印記，原來最珍貴的從來不是能實現一切的神燈，而是永遠不滅的嚮往與熱愛。
而圖書部的張小姐總是笑瞇瞇地靠在書櫃旁，指尖輕敲著櫃緣問她：
「木蘭，今天想展開一場什麼樣的旅行？」
木蘭蹲在兒童讀物區的角落，圓圓的膝蓋上攤著兩本書，左手壓著封面繪著駱駝與沙丘的《印度民間故事》，右手緊握著印著霜雪巨樹的《北歐神話》，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在兩本書間來回打轉。
「這本要帶我去太陽曬得人頭暈的熱地方，那本要去連空氣都會結冰的冷地方。」她皺著小小的眉頭，像是在為兩趟截然不同的旅程難以取捨。
木蘭偏頭看看左邊的駱駝，又看看右邊的巨狼，忽然仰起臉認真地問：「那要坐多久的船才能到？上次媽媽帶我去基隆港玩，看見的船都要搖好久才會靠岸。」
林小姐忍著笑意搖搖頭：「不用坐船哦。」
「那是坐飛機嗎？可是飛機票好貴….」木蘭摸了摸口袋裡硬邦邦的銅板，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
林小姐彎下腰，將兩本書輕輕推到她面前，指腹撫過書頁的邊緣，溫柔得像撫摸一隻怯生生的小貓：「木蘭，書就是載著我們遠行的船，也是能衝破雲層的飛機。妳只要輕輕翻開它，不用花一分錢，不用等一分鐘，想去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可以。」
從那以後，木蘭便把每一次翻書都說成是「去旅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