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思考主題:「即使還不知道如何寫出一本書,一句真誠的鼓勵,也能替孩子種下等待開花的夢想。」
書籍豐富了木蘭的童年….
今天她隨著安徒生的筆尖踩進丹麥的童話小鎮,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夜裡點起微光;明天跟著《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飛到阿拉伯的沙漠綠洲,聽阿里巴巴在山洞前喊出「芝麻開門」;後天又鑽進希臘神話的迷霧裡,看宙斯駕著雷電車轟轟掠過奧林帕斯山巔。遇到聽都沒聽過的國家,張小姐就會從櫃檯裡拿出那份捲著邊的世界地圖,鋪在結帳桌上,用細細的原子筆一個一個指給她看。
「丹麥就在這裡,歐洲最北邊的小國。」
木蘭湊過去,圓圓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那粒小小的綠點,眼睛睜得大大的:「這麼小?」
張小姐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地方小也沒關係,只要心裡裝著故事,就能撐起一個無邊無際的大世界。就像妳的小書包,看起來小小的,卻能裝下滿滿的童話和夢想。」
「那希臘呢?希臘的神是不是都住在雲上面?」木蘭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海岸線滑動,滿眼都是好奇。
「在海的那一邊,被藍色愛琴海環抱著的地方。」張小姐的指尖停在一片鑲著藍邊的黃色區域,「那裡的白色房子頂上都裝著藍色的風車,傍晚的夕陽會把海面染成蜂蜜一樣的顏色。」
木蘭忽然想起爺爺總是掛在嘴邊的故鄉以及現在居住的台灣,歪著頭問:「那我們的台灣在哪裡?爺爺說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可是我從來沒在地圖上看過它。」
張小姐的指尖緩緩沿著東亞的海岸線移動,在茫茫藍色的太平洋上找了一會兒,終於點住一座細細小小的綠色島嶼,聲音輕柔卻篤定:「我們在這裡,在大海的懷抱裡,是被星星眷顧的小島。」
木蘭連忙湊近地圖,鼻尖幾乎要碰到紙張,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小小的綠。
原來台灣真的這麼小,小得像秋風裡不小心落在海面的一片相思葉,隨著海浪輕輕搖盪。可是書裡的世界卻大得沒有邊際,裝得下撒哈拉沙漠滾滾的黃沙,裝得下喜馬拉雅山皚皚的白雪,裝得下亞馬遜雨林鬱鬱蔥蔥的綠意,也裝得下波斯王國金碧輝煌的宮殿;裝得下纏著頭巾的阿拉伯商人,裝得下披著長袍的希臘哲學家,也裝得下赤腳在田埂上奔跑的印度牧童。
她在書頁間慢慢遊走,漸漸發現一個驚人的秘密:無論故事發生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黑皮膚的孩子和黃皮膚的孩子一樣,都害怕傍晚獨自待在家裡,害怕被爸媽丟在陌生的街角;無論是穿著長袍的阿拉伯旅人,還是穿著西裝的歐洲遊子,離開家鄉時都會把故鄉的泥土裝進布包,夜深人靜時會想念媽媽煮的熱湯;無論是被誤會的牧羊少年,還是被冤枉的宮廷侍女,受了委屈時都會紅著眼眶,在心裡偷偷盼望有個人能牽著自己的手說「我相信你」。
木蘭合起書本,趴在桌上望著窗外飄過的白雲,心裡忽然變得暖暖的。原來世界那麼大,大到要翻好多好多本書才能走完;可世界又那麼親近,親近到每個角落的人,都藏著一模一樣的軟軟的心。
「原來最遠的旅行,從來不是跨越山海,而是走進另一顆心裡。」她小聲地念出這句在心頭盤旋的話,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髮梢,像是為這句小小的領悟,鋪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有天下午,西斜的陽光穿過圖書部鑲著磨花玻璃的窗戶,在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鋪開幾塊碎金似的光斑,空氣裡飄著舊紙張特有的、曬過太陽的溫潤香氣。正在整理書籍的張小姐擦著櫃檯邊的灰塵,忽然側頭看向靠窗邊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小身影:
「木蘭,妳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十二歲的木蘭正低著頭,指尖輕撫一本中國童話書的靛藍書脊,黑亮的髮絲垂落在膝蓋上,連呼吸都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書裡的白娘子與許仙。聽見這句問話,她茫然地抬起臉,長翹的睫毛輕輕扇了扇,像兩隻棲息在眼簷下的蝶:
「做什麼?」
「當然是將來能賺錢的工作啊。」張小姐從櫃檯邊朝她走過來,指尖點了點她懷裡的書頁,「巷口麵攤阿婆的女兒想當老師,對面藥局的小姊姊夢想做護士。妳呢?每天泡在這裡讀書,心裡頭總有個想法吧?」
木蘭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的世界裡,生活就是每天放學後,衝進這間飄著紙香的角落,在書堆裡尋找一個又一個異想天開的夢境,至於「將來」,那是比書裡的蓬萊仙島還要遙遠的存在。
張小姐彎下腰,目光溫柔地掃過她懷裡那本中國童話書,指腹輕觸書封上的彩繪:「妳這麼喜歡看書,以後可以到圖書部工作啊。像我這樣,每天被滿屋子的書包圍,替每一本書找到合適的讀者,替每一個讀者找到能安撫心靈的故事。」
木蘭聽了,緩緩環顧四周。陽光落在高高的書架上,替每一本書的書脊都鍍上了淺金的邊,穿堂風吹過,帶來書頁輕輕翻動的簌簌聲,像無數隻小鳥在耳邊細語。她指著張小姐繫在頸間的藍色絲巾,聲音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嚮往:
「像姊姊這樣,每天都能和這麼多書做朋友嗎?」
「當然可以。」張小姐直起身,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彎眼笑了起來,眼角綻開淺淺的笑紋,「不過啊,妳還可以有更棒的選擇,妳可以自己寫書。」
木蘭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愣住了,懷裡的童話書差點滑落到地上。她慌忙用雙手把書摟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我?我也能寫書嗎?」
「對啊,為什麼不能?」張小姐走到她身邊,順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額前的碎髮。
「可是……可是書不都是很久以前的人寫的嗎?」木蘭皺著眉頭,腦子裡閃過的都是《三字經》的作者、《水滸傳》的施耐庵,那些名字都帶著幾百年的煙塵味,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像李白、杜甫,他們都是住在千百年前的月亮裡的人吧?」
張小姐被她這句童言童語逗得笑出了聲,彎著腰伏在櫃檯上,肩膀因為憋笑而輕輕顫動,好一會兒才直起身,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傻孩子,現在的人也會寫書啊。今天有人在燈下執筆寫下心頭的故事,明天也會有人坐在窗前記錄眼裡的風景,那些印在書封上的名字,從來都不是屬於遙遠過去的人。」
木蘭仍舊有些難以相信,她把臉貼在懷裡的童話書上,鼻尖湧進濃郁的紙墨香氣。在她心裡,能把名字印在書封上的人,應該是腳踏白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人,他們住在遙遠的瓊樓玉宇裡,腦子裡裝著滿滿的奇思妙想。怎麼可能是一個每天背著書包、坐在圖書部窗邊啃麵包的小女孩?
「為什麼不可能?」張小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聲音溫柔得像春夜的細雨,「讀過的每一本書,都是在替妳的人生鋪路;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是在為妳的故事積累素材。妳讀了這麼多故事,將來也一定會有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故事。心裡裝著星光的人,從來都不會缺寫故事的靈感。」
那句話像一顆飽含著希望的種子,隨著穿堂風悄悄飄進木蘭的心裡,落在那片從未被開墾過的柔軟土壤上。她抬起頭看向窗外,西斜的陽光正透過街邊楓樹的葉縫灑下來,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片閃閃發亮的星河。
後來木蘭上了中學,在課外讀物裡讀到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聽老師在講台上說起大學裡有一個名叫中文系的科系。那裡的學生會讀古人寫下的燦爛詩篇,研讀歷代流傳下來的經典文章,他們會鑽研漢字的起源與演變,更會學習如何把心頭的點點滴滴,化為筆下動人心弦的文字。那一刻,木蘭忽然想起圖書部張小姐當年說過的那句話,心頭那顆沉睡的種子,終於悄悄冒出了嫩綠的芽尖,她想成為那個把星光寫進紙張裡的人。
後來圖書部張小姐遞給她一本泛黃的《紅樓夢》,輕拍著她的手背說「孩子,書裡藏著比百貨公司霓虹更長久的風景」起,木蘭混沌的心頭第一次亮起一盞明燈,有了清晰得觸手可及的夢想。
她癡癡地幻想著中文系,幻想那裡飄著墨香的課堂,幻想教授們談論詩詞時閃著光的眼眸,幻想同學們圍坐著辯論經典的熱鬧模樣。
「我要讀遍古今中外的好書,要把心裡縈繞的點點滴滴都寫下來,寫一本真正屬於自己的書。」她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對著窗外飄過的白雲輕聲許願,心底有個聲音堅定地響起:「只要腳步不停,夢想總會開花。」這是小小的木蘭心中第一個悄悄萌芽的夢想種子,她天真地認為細心澆灌這顆種子,總有一天它會破土而出,開花結果…..
此時的她還渾然不知,現實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即將傾盆而下,會把這個纖細的夢想暫時收進塵封的抽屜;也不知道數十年歲月流轉,當她走過愛情的酸甜、事業的起落、親友的離別與人生的重生,那顆童年時在圖書部埋下的種子,仍會在心底最深處,以不為人知的姿態安靜地活著,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刻。
那時的木蘭還只是個雙腳沾著校門口紅磚灰塵的小學生,每天放學後總是飛奔著衝進圖書部,熟練地繞過堆滿雜誌的書架,輕手輕腳來到靠窗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從書架上挑選著書,輕輕翻開頁面。
百貨公司外的台北街頭,是擠得水洩不通的公車陣,是叫賣著美味小吃的小販吆喝聲,是霓虹招牌閃爍間快速更迭的流行廣告,整座城市像上了發條的機器,轟隆隆地向前滾動,沒有人會留意一個躲在圖書部角落的小女孩。
可書頁掀開的瞬間,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外。黛玉葬花的淒涼、林海音筆下人間的滄桑、莎士比亞劇場裡的瘋狂與真誠,一整個溫柔龐大的世界鋪展開來,像張開雙臂的母親,安靜地等著她邁步抵達,將她所有的孤單與迷茫,都輕輕擁入懷中。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