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思考主題:父母選擇離開熟悉的安穩,不一定是為了追求更好的自己,而是想替孩子多留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國安,我不是在危言聳聽,說台灣明天就要燃起戰火。」
李長庚緩緩摘下沾著薄霧的老花眼鏡,用袖口反覆擦拭鏡片,再重新架回鼻樑上。他的目光越過兒子緊蹙的眉頭,飄落在客廳牆上那幅泛黃的山水畫,那是當年逃難時,母親塞進他懷裡的唯一家當,畫角早已磨得發毛,山巒間的青綠也褪成了淺灰。
「我只是怕萬一。怕這太平日子是鏡花水月,一戳就破。」
「爸……」國安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動著一團難言的滯澀,他想說現在的台北安穩得很,想說報紙上的新聞不過是政客的較勁,可話到嘴邊,卻被父親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堵了回去。
「我們李家已經歷過一次傾家蕩產的逃亡。」老人緩緩轉回頭,滿頭銀髮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白,「我這輩子受過的苦,絕對不能再讓你們重走一遍。我不能讓你們連一條退後的路都沒有。」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指針滴答作響,敲得人心頭發沉。
此時廚房裡傳來水壺沸騰的嘶鳴,滾燙的蒸氣頂得壺蓋喀喀作響,像是在掙扎著要衝破束縛。巷口的早餐攤傳來豆漿油條的叫賣聲,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笑鬧著跑過門外,帆布鞋踩過石板路的聲音清脆明亮。
這仍是再平常不過的台北早晨,陽光透過紗簾灑在地板上,塵埃在光線裡輕輕飄蕩,鄰居家的貓懶洋洋地趴在矮牆上曬太陽。
可李長庚卻像站在風暴眼邊緣的瞭望者,早早開始為一場可能永遠不會來臨的風暴,尋找著逃生的出口。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老趙的侄子去年辦了手續去了美國。」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斟酌,「前幾天寄信回來,說那邊雖然賺錢辛苦,處處要靠自己打拼,但勝在日子安穩,沒有朝不保夕的恐慌。他還說,只要有真本事、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在哪裡都能掙出一條出路『腳下有路,心裡就有底,就不會再像驚弓之鳥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他抬眼望向自己的長子,目光裡滿是沉甸甸的期盼與憂慮:「你在政府機關做了這麼多年,學歷好,英文又精通,為人穩重踏實。真要去美國闖闖,家裡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李國安怔怔地看著父親,終於從他話語裡的細節驚覺,父親並不只是隨口提一句移民讓他考慮。他早已託人打聽好了路徑,甚至連出國的生活狀況都想過了,這番話不是詢問,而是籌謀許久的安排,父親這一生都在為家人築起避風港,哪怕風暴還遠在天邊,他也早已提前為他們撐起了一把傘。
「爸,我在這邊有穩定的工作,秀華也跟著我在這兒紮了根,更何況我們還有五個牽腸掛肚的孩子。」李國安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膝頭的褲管,聲音裡帶著幾分難捨的滯澀。
「正因為有五個孩子要養,才更得趁早替他們鋪一條更寬廣的路。」李長庚坐在八仙桌旁,指節篤篤敲著桌面,木頭的悶響敲進兒子心頭,「你以為我願意讓你們夫妻遠走他鄉?可台灣這彈丸之地,機會能有多少?孩子們將來難道要跟著你們一樣,一輩子縮在這小地方掙扎?」
「不可能一次把五個孩子全帶走,他們還這麼小,長途跋涉太折騰了。」李國安皺起眉,腦海裡閃過幾個孩子圍在門口等他下班的模樣,小女兒還會撲過來鉤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喊著「爸爸」。
「那就你們夫妻先走。」李長庚斬釘截鐵地說,語氣裡沒有半點迴旋商量餘地。
李國安眉頭倏地攏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眼望向父親,只見父親滿布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堅決,那是經歷過歲月洗禮的執拗,不輸年輕人半分。
李長庚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葉的澀味漫開在舌尖,他放下茶碗,緩緩續道:
「你和秀華先去美國,踏踏實實掙錢站穩腳跟,等拿到合法身分,再慢慢替孩子們辦依親手續。孩子們暫時留在台灣,我和你媽身子骨還硬朗,能照顧得來。秀蘭和玉蘭也都長大了,她們兩個細心,能幫著帶弟弟妹妹。你們只管放心去闖,後頭有我們撐著。」
「爸,這不是去南部謀生,說幾個月就能回來團聚。」李國安喉嚨發緊,他想起從台灣到美國要坐幾十個小時的飛機,那是橫跨整個太平洋的距離,從此山高水遠,歸期難定。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李長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他怎麼會不知道這路途遙遠?只是身為父親,他必須替兒子鋪好這條看起來更有希望的路。
「這一走,說不定要好幾年才能見到孩子們,甚至更久。」李國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顫動,他不敢想像幾年不見,孩子們會變得什麼模樣,會不會忘記爸爸媽媽的聲音,會不會在深夜裡哭著找他們。
「那就拚上很多年。」李長庚說得異常乾脆,彷彿橫亙在兩岸之間的太平洋,不過是一條寬些的河,只要下定決心,遲早能渡過去。他看著兒子緊繃的臉龐,緩緩補了一句:「人這一輩子,總得為了什麼東西拚一次,哪怕要跨過山海,只要能給孩子們一個更好的將來,這一切就都值得。」
李國安卻沈默了,他垂著頭,額前的碎髮擋住了眼底的情緒,只有肩膀輕微地顫動著。
他當然知道父親的提議並不輕鬆,那是背井離鄉的孤獨,是與骨肉分離的思念,是在陌生國度裡摸爬滾打的艱辛。可他也明白,父親這番話,是用一輩子的閱歷熬出來的真心,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對他、對孩子們沉甸甸的愛。
李國安在台灣任職高階公務員,十來年穩固的職位、按月準時入帳的優渥收入,還有走在路上常有人主動問候的受尊重身分,是他賴以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氣。可一旦踏進美國的國境,這些在台灣被視為金字招牌的資歷,說不定就成了無人認領的舊紙張,縱使他從學生時代就苦讀英文,口語寫作都流利得能與外國人暢談,也不代表能在那個陌生國度裡,順利找到一份對等的職位,重現此刻的風光。
更讓他心頭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絮般沉悶的是,膝下五個年紀尚幼的孩子,必須暫時留在台灣,不能隨他一同奔赴未知。他閉眼就能看見小女兒攥著他西裝衣角撒嬌的模樣,還有兒子張著小小手臂吵著要他抱的笑臉,這一別,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見。
見他垂著頭指節反覆摩挲著公事包的拉鍊,半天沒吐出一個字,坐在沙發上的李長緩緩將手中的報紙對摺兩次,整齊地放在茶几上,指節輕敲了敲桌面:「你不用現在就硬撐著給我答覆。回去和秀華好好商量,她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這麼大的事,得聽聽她的心聲。」
李國安喉結滾了滾,終於抬手提起腳邊沉甸甸的公事包,皮革帶子勒得掌心發白。他邁步走到玄關,指尖剛觸到冰冷的門把手,身後傳來父親蒼勁卻夾雜著憂慮的聲音:
「國安,咱們不是要丟下台灣這塊根。是這一家子人,不能只守著一條路走到黑。你看看台灣這四面環海的地界兒,真要是哪天戰火燒過來,連個退後的地方都沒有。為人父為人夫,得給身邊的人多鋪幾條路,這不是膽小,是對這一家子的責任啊,『留得青山在,不僅僅是為了燒柴,更是為了守著身邊要護的人』。」
那句話像沾了晨露的種子,落進李國安的心窩裡,跟著他擠過上班尖峰時段的公車,跟著他坐在辦公室處理了一疊又一疊公文,跟著他在傍晚下班時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整整盤旋了一整天,直到夜色漫過台北的街燈,還在他耳邊縈繞不散。
夜色如墨般漫過窗簾縫隙,客廳裡只剩檯燈暈開一團溫暖的橘光,五個孩子房間的燈早已陸續熄滅,連向來貪玩的家豪都發出輕淺的鼾聲。李國安輕輕掩上家豪房門,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客廳沙發旁時,見胡秀華正彎著腰,細細替家豪摺疊換下的棉質小汗衫,指尖撫過布面洗得發軟的針腳,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孩子的臉頰。
他在她身旁緩緩坐下,喉嚨滾了滾,才將清晨父親跟他說的那番話,一字一句講給她聽。
胡秀華摺衣服的手頓在半空,那件印著小老虎圖案的恤衫還維持著半折的模樣,她抬眼看向李國安,眼裡滿是不可思議:「爸他……真的認為台灣會打仗?這幾年日子明明越過越好,我們家麵店的生意都比從前好許多。」
「他不知道。」李國安靠在沙發後背,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就是因為看不見未來的模樣,才會被未知的恐懼攥住心頭。爸經歷過動亂歲月,他怕我們這輩人好不容易掙來的安穩,又要隨著炮火化為烏有。」
胡秀華將衣服輕輕攤平,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布邊,抬眸直直望進他眼底:「那你呢?國安,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李國安沉默了幾秒,伸手撫過沙發扶手磨得光滑的木紋,緩緩開口:「我不認為事情會走到那一步。這些年我親手參與過都市規劃的政策,看著從前的荒地蓋起樓房,看著孩子們能穿著乾淨的衣服上學,這土地上的每一分生機都不是假的。」
胡秀華的喉嚨有些發澀,她將摺好的衣服整齊疊進衣櫥,轉過身時眼眶微微發紅:「那……你想去美國嗎?捨得離開這裡的一切?」
李國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撥開窗簾一角,巷口的路燈昏黃,將榕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恍惚間彷彿看見辦公室裡同事們圍著地圖討論計畫的模樣,張組員總愛帶著自家做的小點心來分享,小陳每次熬夜趕報告都會泡濃得發苦的濃茶,還有他耗費三年心血推動的都市計畫,如今已經接近計畫完成,即將可以展開發包步驟將計畫落實推動。
這裡有他耗費多年心血紮下的根,有一條鋪得平平整整、只要沿著走就能安穩走到退休的路,每一步都踏踏實實,連風吹過的味道都是熟悉的。
可是他轉過頭,看見衣櫥裡掛著的五件孩子們的校服,從秀蘭的高中制服到家豪的幼稚園圍兜,大小錯落,像一串綿延的年歲。父親說的話又響在耳邊:「國安,我們這輩人受過的苦,別讓孩子們再受一次。多一條路,就多一分活路。」
他走到胡秀華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指尖,語氣堅定又溫柔:「秀華,我們活著從來不是為了自己這一輩子的安穩。孩子們的人生還長,秀蘭要考大學,玉蘭想當畫家,木蘭夢想當老師,桂蘭愛唱歌,家豪還說將來要當工程師蓋大樓。他們值得有更多選擇,值得在不必擔心戰火的地方,放心地追著自己的夢想跑。」
胡秀華靠進他懷裡,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我懂了,國安。我們這輩人彎腰撐起的傘,就是要替孩子們擋住風雨,讓他們能抬頭看見更寬闊的天空。」
李國安撫著她的後背,目光望向孩子們房間的方向,輕聲說道:「所謂父母,不過是一輩子都在為孩子鋪路的人。我捨不得這裡的一切,但我更捨不得讓孩子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恐懼綁住雙腳。」
「爸想讓我們先過去闖闖。」李國安聲音壓得很低,「等在那邊站穩腳跟,賺到能養活一家子的錢,再把孩子們一個個接過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