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思考主題:當繁華讓人相信明天必然安穩,走過戰亂的人卻明白,和平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民國六十年代末的台灣,正像一壺滾沸的熱水,以幾乎要漫出壺口的驚人速度翻騰改變。
鐵皮工廠的骨架一間接一間在郊區的荒地上豎起,焊接的火花日日夜夜在風裡濺起銀色碎星;基隆與高雄港的貨櫃車排成長龍,輪胎碾過省道柏油路的轟鳴連綿不絕,載著縫製齊整的成衣、閃亮的塑膠製品駛向遠洋貨輪;台北西門町的街頭,各式機車如螞蟻般竄動,排氣管的尾氣混著路邊麵攤的油香飄滿半條街;新開張的百貨公司櫥窗裡,陳列著從東京空運來的洋裝與電動縫紉機,玻璃映著路過行人驚羨的臉龐,那是從前只在美國生活類雜誌彩頁上才見過的風景。
巷口阿珠嬸拎著菜籃靠在電線桿下,和隔壁打棉花店的王老闆談起未來,聲音裡的興奮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你聽說沒?隔壁巷的阿榮去南部成衣廠當領班,才半年就寄回三萬塊!這台灣的錢啊,簡直要淹到腳目了!」阿珠嬸拍著大腿笑,菜籃裡的高麗菜隨著動靜晃動。
王老闆叼著菸,店裡等著打的棉花堆的老高,滿臉嚮往地接話:「可不是嘛!我兒子說要去西門町擺個成衣攤,只要肯彎腰做,遍地都是賺錢的機會!」
旁邊修鞋的李老頭已經盤算起來,指尖敲著補鞋機的鐵殼:「我這攤子再撐兩年,攢夠了頭期款,就買敦化南路上那間小公寓,以後兒子娶媳婦也有個落腳處。」
坐在自家門口藤椅上的李長庚,卻沒辦法跟著他們一起樂觀。風捲著巷口的談笑聲飄過,他只是緩緩地將老花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指腹摩挲著報紙上皺起的邊角,喉嚨裡滾過一聲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歎息。
那天早晨的陽光透過院裡的九重葛藤蔓,在客廳的磨石子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他像往常一樣坐在磨得發亮的藤椅上,鼻梁上架著那副鏡片發黃的老花眼鏡,手裡攤著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中國時報》。藤椅旁的矮幾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烏龍茶,茶葉沉在杯底,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緒。
報紙的頭版用粗黑的字體標註著經濟成長率突破百分之十、十大建設如火如荼、外銷訂單堆積如山的喜訊,字裡行間都瀰漫著一種即將飛黃騰達的狂喜。但翻到第三版,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新興的反對勢力在街頭搭起臨時演講台,穿著白襯衫的青年們舉著標語高喊自由,街頭的衝突照片裡,防暴警察的盾牌與民眾的拳頭對峙,畫面刺眼得讓他忍不住閉了閉眼。
他指尖撫過那些關於政治緊張的報導,腦海裡閃過父親從前對他說過的話:「潮水漲得快,退得也急,人這一輩子,別只看腳邊的浪,要抬頭看天上的風向。」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他紛亂的思緒裡。他不是看不見眼前的繁榮,只是見過從前戰後百廢待興的荒涼,便明白這滿城的喧囂底下,隱藏著難以忽視的裂縫。
「爸,您又在看這些教人煩心的新聞了?」女兒李曉梅端著一杯重新泡好的熱茶走進來,將茶杯放在他手邊,「巷口阿珠嬸都說,現在賺錢這麼容易,您就別總皺著眉頭了。」
李長庚抬頭看著女兒年輕燦亮的臉,那張臉上滿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熱忱與嚮往,他終究沒將心裡的憂慮說出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指著報紙上的標語對女兒說:「繁榮是種在泥土裡的花,風調雨順才能開得久,要是風太大,再艷的花也會被吹落。人活著,既要看得見眼前的花,也要記得給花鬆鬆土、擋擋風。」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卻轉回頭重新看向報紙,陽光依舊灑在紙頁上,那些黑字卻顯得愈發沉重。他知道自己或許是老了,跟不上這飛速向前的時代,但他總覺得,真正的希望從來不是錢淹腳目的喧囂,而是每個人都能踏踏實實,走在一條看得見未來的路上,這句話他藏在心裡,像一顆種子,期待著有一天能在女兒這輩人的心上發芽。
李長庚骨節分明的手指,就這麼凝在報紙的這一則國內新聞邊緣,指腹下的紙張顆粒感清晰觸及,他這一看,便是半個鐘頭。
報紙上的黑白照片裡,狹窄街頭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數不清的布條與標語被高高舉起,布條上的墨字有些暈開,卻仍能辨出「自由」「民主」的字樣。人群前方,整排警察筆直站著,警帽壓得很低,手裡的警棍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照片本該是靜默無聲的,他卻彷彿能穿透時空聽見什麼,人群嘶啞卻熾熱的呼喊聲疊著警棍撞擊盾牌的鏗鏘,還有年輕人踩過積水街頭的奔跑腳步聲,混雜著幾聲難以辨認的啜泣,鑽進他的耳窩裡。
「長庚,發什麼呆?」廚房裡傳來妻子溫柔的喚聲,隨後是瓷碗輕輕放在餐桌的聲響,「湯要涼了。」
李長庚緩緩回過神,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沒事,就是看見些舊東西。」他轉過頭,看見妻子端著熱湯站在門口,暖黃燈光灑在她銀絲雜亂的發間。
後來,那場挾著熱血與眼淚的政治風暴,被鄭重寫進了台灣的歷史教科書裡,人們稱它為美麗島事件。
可是在風暴真正登陸的前一刻,誰也無法預測天上的烏雲會捲向何方,就像此時李家客廳裡凝滯的空氣,明明窗外是春日暖陽,卻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一早,李國安穿著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配著深灰西裝褲,筆直的褲線能切開清晨的霧氣,他左手提著磨得發亮的黑色公事包,腳步輕快地從臥房走出,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叩叩聲,顯然是趕著要去機關打卡上班。
「爸,早。」他邊說邊伸手去拿玄關處的公事包,眼角餘光瞥見沙發上的父親,語氣裡帶著慣常的鬆快。
李長庚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應聲,他佝僂著背坐在沙發深處,雙手撐在膝蓋上,臉前攤開的《中國時報》幾乎擋住了半張臉,只聽見紙頁輕響,他緩緩抬手,指節敲了敲報紙頭版的標題,聲音透過紙頁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
「國安,你過來。」
李國安順勢抬眼看向牆上的圓形掛鐘,銀色指針正指向七點二十分,再不出門就要趕不上通勤的區間車了。他皺了皺眉,卻還是把公事包輕輕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整了整襯衫袖口,邁步走到父親旁邊,端正地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他在辦公室裡面對長官時一樣。
「你看看。」
李長庚粗糙的手指捏著《中國時報》的邊緣,將整疊報紙推到兒子面前。紙頁擦過桌面,發出一陣乾澀的沙沙聲。
「高雄都鬧成這個樣子了。」他指著頭版,眉頭緊緊皺著,「遊行、喊口號,連鎮暴警察都出動了。報紙說是暴力事件,廣播也說要追查到底。現在不只南部,聽說台北也開始到處抓人。這種情形,還能說天下太平嗎?」
李國安低下頭。
頭版以斗大的字體報導高雄事件,照片拍得模糊,只看得見擁擠的人群以及成排戴著頭盔的鎮暴警察。報導一再使用「暴力分子」與「違法集會」等字眼,並稱有關單位將依法追究相關黨外人士的責任。
他看了片刻,將報紙慢慢折好。
李國安在政府地政事務所任職多年,已做到主管職位。他接觸的不是政治情治資料,而是一宗宗土地登記、買賣移轉、抵押設定與都市重劃案件。從那些看似枯燥的地號與數字裡,他看見的台灣仍在迅速向前。
郊區的農地陸續變更用途,新工廠一間間設立;城市邊緣不斷出現新住宅與商業大樓,土地交易愈來愈頻繁,地價也一年比一年高。十大建設陸續完成後,南北交通比從前便利,出口與工業持續成長。每天送進事務所的文件,都在證明這座島嶼正在擴張,而不是走向崩潰。
「爸,現在和你們當年不一樣了。」李國安把折好的報紙放回桌上,語氣平靜,「高雄的事情當然嚴重,政府後面怎麼處理,也沒有人說得準。可是台灣的經濟正在起飛,工廠在增加,城市也一直往外發展。這是黨外人士和政府之間的政治衝突,不代表又要打仗,更不代表台灣就要亂了。」
李長庚緩緩抬起眼。
他的眼白布滿細密的血絲,眼角的皺紋像被歲月一刀刀刻出來。他直直地看著兒子,眼神裡有失望,有擔憂,也有一種從戰亂與流離中走過來的人才會有的固執。
「你看到的是地價在漲、房子在蓋。」他低聲說,「我看到的,是人心又開始不安了。」
「每次天要塌下來以前,坐在辦公室裡的人都說控制得住。」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掉的烏龍茶,茶葉在杯底沉澱,像他心頭壓著的往事,「民國三十八年的時候,我在山東小縣城,官方也是說國軍穩得住陣腳,結果沒過半個月,街上就滿是逃難的人,我們連換洗衣物都沒沒時間做好準備,就連夜出城開始逃難了。」
「爸,這只是單純的政治事件,和戰爭不一樣。」李國安往前傾了傾身,試圖說服父親,「總統府已經發了聲明,會和反對黨展開對話,事情很快就會平息的。」
「政治事件鬧大了,就是人命堆出來的亂子。」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李國安心頭,他緩緩摘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用襯衫的衣角反覆擦拭著鏡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見過太多人,前一天還在飯館裡吃著飯談生意,第二天就變成了槍下的冤魂,有些苦,年輕人沒嘗過,就以為永遠不會降臨。」
李國安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即反駁。他望著父親蒼老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銀白色的頭髮上,泛著淺淺的光,突然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一路從山東逃難來台灣,剛到台灣落戶後的某天,父親摸著家裡冰冷的牆壁對他說:「孩子,永遠不要覺得和平是理所當然的,那些你以為的日常,都是有人用肩膀撐起來的。」
此時這句話突然在他心頭響起,他原本篤定的眼神開始動搖,辦公室裡那些漂亮的數據報表,好像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國安指尖無意間摩挲著沙發扶手磨損的木紋,腦海裡猝然竄出童年逃難的記憶,父親佝僂著背,一手拽著母親,一手牽著他和大姊,腳下是滿目瘡痍的戰地,風裡夾雜著硝煙與餓哭的孩童啼聲。那些鑲嵌在骨血裡的戰火、飢餓與生離死別,從來沒隨著歲月沉澱褪色,反倒像夜裡的螢火,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便會紛紛竄出來灼燒他的神經。旁人從報紙頭版的黑體字裡,只讀得出一場遙遠的政治衝突,可在父親李長庚眼裡,那一行行鉛字卻像預示著另一場逃亡的警鐘,每一個字都敲得他心頭發慌。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