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15| 把夢想折成紙船

第一卷-015| 把夢想折成紙船

今日思考重點: 有些人暫時繞開夢想,不是因為不夠熱愛,而是不願讓自己的遠方,成為家人肩上的重量。只要沒有把夢丟掉,走得慢一些、繞得遠一些,仍有一天能尋回屬於自己的星光。

木蘭從學校回到家,她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咿呀」,廚房方向立刻傳來鏗鏗的切菜聲,混著自來水「嘩啦」的流瀉聲,鑽進她的耳朵裡。

玉蘭還穿著和她同款的藍白校服,纖細的腰間卻緊緊繫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裙擺沾了幾點水珠。她一邊把高麗菜葉子反覆沖洗,一邊仰頭盯著牆上貼滿便條紙的水泥牆,細細碎碎地背誦:「democracy,民主……democratic,民主的……」便條紙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是玉蘭熬夜寫的,邊緣已經被廚房的水氣浸得有些發皺。

木蘭靠在廚房門框上,指尖輕輕撫過門邊脫落的牆皮,靜靜聽了好一會兒。

「二姊,妳明天不是要考數學嗎?我看妳昨晚還在刷考古題做到半夜。」

玉蘭把洗淨的高麗菜瀝乾水,甩了甩沾滿水珠的雙手,水珠濺在灶台上,滾了兩圈便消失不見。她拿起磨得鋒利的菜刀,手腕一翻,便俐落地把高麗菜切成細如髮絲的菜絲,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十七歲的學生。「英文老師說明天要隨機抽考單字,兩邊都得顧著,總不能哪一科都考得慘不忍睹。」

木蘭的目光落在玉蘭的手上,那雙手原本該和同齡女孩一樣細嫩,卻因為白天上學、晚上還要去餐館洗碗打工,長期泡在滿是洗潔精的水裡,指節處常年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到了冬天還會裂出細小的口子,有時沾了洗碗水會疼得直抽氣。可玉蘭從來沒把這些辛苦說出口,每天放學進門的第一句話永遠是「今天誰還沒吃飯?」,睡前總要翻出記事本,算著明天家裡缺不缺米、爺爺的藥是不是快吃完了。

客廳裡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爺爺戴著鏡片發黃的老花眼鏡,坐在破舊的藤椅上看報紙,腳邊的矮几上攤著這個月的水電費帳單,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被爺爺用鉛筆畫了好幾個圈。奶奶坐在旁邊的竹凳上,頂著昏黃的燈光替家豪縫補褲腳,針線穿過磨破的牛仔布,留下整齊的針腳。桂蘭趴在客廳的長桌上寫功課,鉛筆頭咬得滿是牙印,眼睛卻頻頻偷瞄廚房裡玉蘭剛剛切好的滷豆乾,指尖已經悄悄伸到了盤子邊緣。

「桂蘭,妳再偷吃一塊,等一下開飯時,這盤豆乾就沒妳的份了。」玉蘭頭也沒回,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節奏絲毫沒亂,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卻沒有半點真的責備。

桂蘭嚇得立刻把手縮回來,連連拍著胸口:「二姊,妳背後長眼睛啦?我才剛碰到盤子而已!」

「我不用眼睛看也知道妳在做什麼,」玉蘭把切好的高麗菜絲裝進盤子裡,轉頭對著桂蘭眨了眨眼,「從小到大,妳偷吃的把戲我還能不知道?」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奶奶縫補的手頓了頓,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爺爺也摘下老花眼鏡,搖頭失笑。

木蘭也忍不住彎起嘴角,可原本到了嘴邊的「我的作文被當範文朗讀了」這句話,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咽回了肚子裡。她看著玉蘭忙碌的背影,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見的、穿著漂亮裙子逛街的同齡女孩,心頭湧起一陣酸澀,原來所謂的靜好歲月,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自在,而是有人替你撐起了風雨,才讓你有機會站在陽光下。她默默的將手裡的作文簿在心底深深埋起來。

她指尖還殘留著作文簿紙頁的粗糙觸感,下午辦公室裡老師溫暖的聲音猶在耳邊迴盪,老師翻著她寫滿細膩文字的作文本,眼裡閃著認可的光,說她文字裡藏著軟軟的溫度,最適合念中文系,等將來學成,還要拉著她一起編寫能溫暖孩子心靈的童書。那瞬間,她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坐在滿是陽光的書房裡,筆尖流瀉出一個個閃著星光的故事。

可腳步剛跨進客廳,現實的壓迫感便澆熄了那點熱忱。生活中一張張的帳單,紅色數字像針一樣紮進眼裡;身邊的玉蘭正彎著腰擦桌子,雙手因為長年浸泡在清潔劑裡,泛著不正常的通紅,指節處還裂著細小的傷口,一動就隱隱滲出細血;再抬頭看見爺爺坐在長椅上,皺著的眉頭擰成了解不開的結,指節反覆摩挲著帳單邊緣,連鬍鬚都顯得比往日蒼白凌亂。

那個剛剛還觸手可及的夢,頓時像被風吹遠的風箏,線頭從指尖滑走,只剩滿手空蕩蕩的失落。

普通高中三年,大學四年。整整七年的漫長時光,學費、書費、每月的生活費,像一座座小山壓過來。就算考上公立學校,也不過是減輕些負擔,不可能全額免費。遠在美國的父母才剛剛掙扎著站穩腳步,光是應付自己的生活就已費盡力氣,還要定期寄錢回台灣養活五個孩子;大姐秀蘭白天在貿易公司上班,晚上還要擠時間去念夜校,常常回來時腳腫得連鞋子都脫不下;二姐玉蘭更不用說,為了念普通高中,平日吃飯時筷子夾著菜,眼睛還黏在英語單字卡上,下午放學後匆忙回家做完晚餐還要趕去餐廳打工,假日還需要全天去餐廳打工,連喝口水的空閒都沒有,這樣的將生活排滿才能勉強的賺夠自己的學費。

如果她選擇讀普通高中,就意味著未來七年,她還要繼續伸手向家裡要錢,成為這個已經不堪重負的家庭的另一個負擔。可如果她選了高職夜校,白天就能出去找份工作,至少能賺出自己的生活費,還能分擔一點弟妹的開銷。

兩條路的岔路口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她連閉眼假裝看不見都做不到。

「木蘭,妳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奶奶從廚房端著熱騰騰的菜走出來,皺著滿是皺紋的眉頭問她,「是不是放學回來累了?還是肚子餓了?奶奶這就把菜擺好,馬上就能吃飯了。」

「沒有,奶奶。」木蘭猛地回過神,趕緊把夾在腋下的作文簿往書包深處塞了塞,生怕被誰看見那上面寫滿的、遙不可及的夢想,「我不累,我來幫您擺碗筷。」她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櫥櫃裡的碗筷,一隻隻輕輕擺在桌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玉蘭聽到聲音回過頭來,額前的劉海沾著細細的汗珠,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妳今天放學前不是說,班導要留妳談事情?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沒什麼大事。」木蘭垂著眼,不敢看玉蘭的眼睛,只專心擺著手上的湯匙,「老師只是隨便跟我聊了聊這次的作文。」

「是不是又寫得特別好?上次妳寫的那篇關於小貓的作文,老師還拿來當範文念給全班聽呢。」玉蘭臉上滿是驕傲的笑意,「等一下吃過飯,妳念給我們聽好不好?爺爺奶奶一定也喜歡聽。」

木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指尖輕輕觸碰著碗沿的溫度,喉嚨裡像卡了團棉花一樣悶得慌:「下次吧,今天有點累了,想早點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把最後一雙筷子擺好,抬頭看見窗外的夕陽正緩緩沉下去,橘紅色的光線灑在帳單上,將那些冰冷的數字暈出一層模糊的邊緣。其實她心裡還沒辦法立刻做出決定,可她已經明白,有些夢想就像玻璃裡的星星,美麗卻遙遠,而她腳下的這條路,從來都不是由自己的喜好就能決定的,「人這一輩子,總要學著把自己的夢想,疊成一張小小的紙船,先讓它順著生活的河流漂一漂,等撐起了身邊人的天空,再去撈回屬於自己的星光。」這句她剛剛在心裡對自己說的話,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悄落在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那天晚上,昏黃的燈光將狹小房間的牆壁染成一片溫暖卻蒼白的橘色,木蘭把攤得平整的作文本壓在桌面邊緣,指腹摩挲過頁尾老師用紅筆寫下的評語:「筆底有溫情,頗具中文系潛質」,隨後才緩緩抽出學校剛發下來、還帶著油墨味的升學資料冊。

她指尖輕輕劃過紙頁上的字樣,每一個選項都像塊沉甸甸的磚頭,壓得她心口發悶。

普通高中。將要面對三年後更昂貴的大學學費,還有這三年間無法分擔家計的空白期。

高職。學費低廉,還能早早學得一技之長,畢業就能立刻賺錢貼補家用。

五專。五年一貫,省下了升學的麻煩,只是同樣要耗去五年青春,無法減輕父母的負擔。

夜間部。白天可以打工,晚上讀書,兩邊兼顧,可熬人的作息恐怕會拖垮身體。

她咬著鉛筆尾端,鉛芯在紙上沙沙作響,在每個選項旁邊仔細寫下學費數字、上課時間,還有對應能擠出來的打工時段。算到最後,潔白的紙頁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張張細密的網,將她心頭那點關於中文系的夢想纏得幾乎喘不過氣。

想不想念中文系,根本不需多想就知道答案。

她想。

從小時候第一次在百貨公司圖書部翻開童書起、從第一次讀懂《紅樓夢》裡林黛玉葬花的惆悵開始、從每一次寫作文都能獲得老師滿滿的紅筆讚賞開始,她就瘋狂地想鑽進那個橫跨千年、充滿溫柔與力量的文字世界裡。

非常想。

可是現實生活中充滿現實帳單,真正需要計算的是,這個早已被生活壓得彎了腰的家,能不能負擔她一路念到大學的開銷。

答案並不是絕對不能。她趴在桌上閉眼就能想見,遠在美國餐館打工的父母會皺著眉頭咬緊牙關,說「我們再多加兩個晚班,擠擠總能湊出學費」;大姊秀蘭也會笑著說「我再找個鐘點工的活,多賺點錢供你讀書」;二姊玉蘭也會把自己攢了好久買新書的零用錢遞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說「姊姊的錢都給你,你儘管去念喜歡的書」。只要全家再把腰桿壓得更低一點,再把腳步邁得更急一點,或許真的能把她推上那條鋪滿詩詞歌賦的中文系之路。

可木蘭不願意。

她睜開眼,看見書桌旁牆上貼著的全家福,照片裡的父母還沒有這麼多白頭髮,兩個姊姊也還能笑得毫無顧慮。她不願自己心頭那點閃閃發光的夢,要靠姊姊每天少睡三個小時、靠父母在異國的餐館裡多點工才能完成。她摸著作文本上自己寫下的句子,喉頭發緊,在心裡對自己說:「真正的喜歡,不是要讓身邊的人為它墊腳,而是要自己把它撐起來。」

窗外吹進帶著麵店裡油香的晚風,輕輕掀動作文本的一角,頁尾那句「頗具中文系潛質」的紅筆字在燈光下晃了晃,像在輕輕嘆氣。

她伸出右手,用掌心牢牢把頁面壓住,沒有將它闔上。她知道這本寫滿自己心聲的作文本,不會是她文字夢的終點。

她只是忽然明白,喜歡一件事,不一定非得立刻把它變成賺錢的職業、變成壓垮家人的負擔。中文、閱讀與寫作仍會像一盞永不熄滅的小燈,留在她生命裡的每一個角落,打工的休息時間可以掏出隨身帶的詩集讀兩頁,深夜睡前可以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天的心情,哪怕暫時不走那條最直接的中文系之路,她也能在屬於自己的時光裡,慢慢滋養這份珍貴的喜歡。

「夢想從來不會因為走得慢就消失,只要你不把它丟掉。」她輕輕對自己說,指尖在作文本上的「中文系」三個字上撫過,眼底的失落漸漸變成堅定的光芒。

兩天後,風挾著初夏漫長的暑氣鑽過教室窗縫,把講台上的志願調查表吹得輕輕翻動,最終靜靜落在木蘭的課桌上。她指尖摩挲著表格上印得筆直的欄位,從放學坐到夕陽將教室牆壁染成蜜色,紙張都被掌心的汗浸得發軟,木蘭心中已做出決定。

——未完待續——

【← 返回第014集】 【返回第一卷目錄】 【繼續閱讀第016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