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16|志願表上的轉彎

第一卷-016|志願表上的轉彎

今日思考重點: 繞路不等於放棄夢想。只要初心還在,每一條親手選擇的路,都可能帶你走向更遠的地方。

秀蘭下班時攥著半涼的肉包,她推開門抬眼便看見木蘭蜷在客廳舊木桌前,下巴抵著手背,兩眼直勾勾盯著桌上那張志願表,連她進門的聲響都沒察覺。

「妳再這麼盯下去,表格縱然長了嘴,也不會自己把志願說出來填上去。」秀蘭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扔,走過去輕彈了下她的額頭。

木蘭驚得猛地抬頭,眼底還滯著沒回過神的茫然,半晌才抓著桌緩過神,聲音細細的:「大姊,妳當初填志願的時候,為什麼選了夜校?」

秀蘭拉過旁邊的矮凳坐下,掏出剛買的橘子剝著,橘絡纏繞在指尖像細碎的銀絲:「還能為什麼?夜校晚上上課,白天能擠出時間去打工賺錢,爸媽出國,家裡頂梁柱沒了,我們都要繼續念書,這麼沉重的負擔,總不能都靠著爺爺奶奶啊。」

「那……妳從來沒想過念普通高中嗎?」木蘭的手指摳著桌邊掉漆的木頭,指節微微泛白,她其實藏這句話很久了,從看見秀蘭深夜在燈下抄筆記,手指凍得發紅還攥著筆不放的時候就想問。

秀蘭剝橘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裡飄過一縷淺淡的惆悵:「怎麼會沒想過?國中時,我還看著鄰家姊姊的高中校服,幻想著同樣的制服套在身上,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那種放學可以牽著同學去冰店的普通學生。」

「那妳後悔過嗎?」木蘭的心揪了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哪有能力說後悔,頂多算是惆悵吧。」秀蘭把一瓣剝好的橘子遞到她嘴邊,說得坦白又真摯,「尤其是上班時因為工作多沒能及時下班,還要拚命衝去巴士站趕夜校的車,看著路邊穿著高中制服嬉笑打鬧的學生,會忍不住想,為什麼別人就能活得這麼輕鬆好命,不用把一天的時間拆成兩半來用。」

木蘭咬著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擴散,卻品不出半點甜味,她以為秀蘭會說從不後悔,會說自己選的路甘之如飴,從來沒想過她也會有這樣軟弱的時候。

秀蘭見她皺著眉頭,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可是惆悵歸惆悵,路還是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我選的是當時能撐起這個家的最好方式,不代表我會因為走了這條路,就否定當時那個拼盡全力的自己。」

她拿起桌上的志願調查表,指尖拂過「志願學校」那欄空白的方框,抬眼認真地看著木蘭:「妳心裡其實想讀普通高中,對不對?」

木蘭的喉嚨滾了滾,攥著衣角的手越收越緊,藏了整整三年的秘密終於衝破喉嚨:「我……我想念中文系。從小時候我就想讀中文系,想讀遍所有的古詩詞,想寫出能讓人讀了心頭發熱的文章。」

秀蘭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她把表格攤平在桌上,指尖點著「普通高中」四個字:「我早該想到的,妳從小就愛鑽在書堆裡,連吃飯都要抱著一本小說看,大學中文系確實是最適合妳的地方。」

「國文老師也這麼說,她說我對文字有天生的敏感度,以後可以寫作,可以做編輯,還可以寫童書,給像我小時候那樣沒錢買書的孩子寫故事。」說到這裡,木蘭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那是藏了許久的夢想終於見到陽光的模樣。

秀蘭看著她發亮的雙眼,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髮際:「那就填普通高中,往中文系的方向走。」

木蘭愣了一下,眼裡的星光頓時黯淡了些,她搖搖頭,聲音帶著顫音:「可是家裡的狀況……妳已經白天打工晚上上課,二姊也在餐廳兼職賺學費,我不能再讓你們為了我這麼辛苦。」

「家裡有我撐著。」秀蘭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過來,堅定又有力,「爸媽每學期都會寄錢回來,妳成績這麼好,只要考上公立高中,學費並不會太貴,我多接幾份打工的活就能湊出來。」

「可是妳已經這麼累了……」木蘭的眼眶紅了,眼淚蓄積得快要落下來。

「我撐得住,」秀蘭笑著替她擦去眼尾的濕意,「我年輕,體力好,多熬幾個夜沒什麼。」

「二姊也在打工,她每天都要辛苦到半夜才下班……」

秀蘭把表格遞到她手裡,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我們不是在替妳撐,是在陪妳一起往妳的夢想走。妳的夢想,從來都不是妳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全家人的希望。」

木蘭看著秀蘭堅定的眼神,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她攥著志願調查表,終於敢在心底大聲說出來:我想讀中文系,想成為一個能寫出溫暖文字的人。

秀蘭將手指輕輕點在那張升學志願表上,抬眼看向旁邊梳著齊耳短髮的妹妹,聲音壓得柔緩,卻帶著認真:「木蘭,妳不用因為我是大姊,便腳腳步步都踩著我的足印走。我肩上扛的是我的責任,從來不是妳的。」

木蘭指尖絞著校服裙擺的滾邊,垂著的眼簾微顫了一下,抬頭時眼底盛著滿滿的執拗:「可是我的選擇,也不能變成妳的包袱。大姊,妳已經為這個家撐了這麼久,我不能再讓妳一個人扛。」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老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漏進來的夕陽將姊妹倆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磨得發亮的木製書桌上。

秀蘭就這麼望著妹妹,記憶裡那個總是蜷在書房角落,把臉埋進書裡連晚飯都忘記吃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能挺直腰桿說要分擔的模樣。木蘭從來不是幾個弟妹裡最早學會燒飯洗衣的,也不像她一樣習慣把全家人的飲食起居都攬在身上,可這個從小就鑽在書堆裡的妹妹,向來是外軟內硬,一旦遇上了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不是因為妳前幾天跟我提過一句,才打定主意要讀夜校。」木蘭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直直撞進秀蘭的眼底,「也不是爺爺奶奶私下勸我,說女孩子家讀太多書沒用。」

秀蘭的心猛地一揪:「那是為什麼?妳不是從國小開始,就心心念念要考中文系,將來要當個寫故事的人嗎?」

木蘭垂眸,目光落在志願表上那幾行印得清清楚楚的科系名稱上,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因為我想早一點賺錢,早一點學一樣能踏踏實實養活自己的本事。」

「妳真的想清楚了?」秀蘭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心疼,她伸手想去撫摸妹妹的頭,指尖卻在半空頓住,又緩緩收了回來。

木蘭的指尖輕輕拂過志願表上「普通高中」四個字,那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描摹過的字樣,此時看來卻像是隔了層霧:「如果只問我內心深處最想要什麼,我當然想念中文系,想在課堂上聽老師講李杜詩詞,想在圖書館裡翻遍歷代文集,想把心裡的點點滴滴都寫成溫暖的故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頁的聲響,卻沒有半分閃躲,每一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可是大姊,人生這條路從來不是只有直線,有時候繞個彎,或許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我可以先工作,先學會立足於世的本領,書還是可以在睡前讀,文章還是可以在空閒時寫,以後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還是能再圓我的中文系夢。」

秀蘭聽見「以後」兩個字,心頭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酸澀感瞬間漫開來。她比誰都清楚,有些夢想就像春夜裡的櫻花,錯過了最適合綻放的時機,或許就再也等不到盛開的那天。多少曾經的熱忱,都會被歲月裡的柴米油鹽磨得精光。

「妳不要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這些人作決定。」秀蘭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最後一次勸說,語氣裡帶著幾許哀求,「如果妳選了夜校,那必須是妳發自內心的選擇,將來不管每天要在早上工作八個小時後,還要擠一個小時的公車去夜校上課,不管有多累多辛苦,都不能怪爺爺奶奶的老舊觀念,不能怪爸媽在外賺錢的不易,更不能怪我這個沒用的姊姊,沒能給妳撐出一條能安心讀書的路。」

木蘭猛地抬起頭,眼底閃著淚光,卻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執起秀蘭的手,掌心的溫度傳了過來:「大姊,我不怪任何人。這世間從來沒有人該為我的人生負責,除了我自己。」

「真的想清楚了?不會後悔?」秀蘭反手緊緊握著妹妹的手,指節都微微泛白。

木蘭鄭重點了點頭,漆黑的眼眸裡閃著堅定的光芒:「嗯,我想清楚了。夢想從來不是綁架人生的枷鎖,而是撐著我走下去的燈塔。」

秀蘭鬆了口氣,嘴角牽起一淺淺的笑意:「那妳想念什麼科?總不能隨便選一個將來後悔。」

木蘭重新將目光落回志願表上,指尖從一行行科系名稱上滑過,會計事務、國際貿易、資料處理、商業經營……那些陌生的字眼像一隻隻小螞蟻,爬過她的指尖。她的手指頓了頓,最後停在了「商業經營科」六個字上。

「就這個。」

秀蘭挑了挑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妳不是從小最討厭算帳?上次讓妳幫我記家裡的開銷帳本,妳算到半夜都沒算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還哭著說數字是天底下最討厭的東西。」

木蘭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臉頰微微泛紅:「商業經營又不只是算帳,課程表上還有企業管理、行銷策劃這些內容啊。」

「那妳知道這科將來學出來能做什麼嗎?」秀蘭追問道。

木蘭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眼底帶著幾許懵懂的好奇:「我還不知道。」

秀蘭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的淚痕還沒乾,笑起來時像盛開的梔子花:「連將來要學什麼、做什麼都不知道,妳還敢填?」

「正因為不知道,才要去學啊。」木蘭挺直了背脊,認真地說,「人生本來就是一場不斷學習的旅程,與其執著於一條已經走不通的路,不如勇敢邁進一片陌生的領域,或許能收穫意想不到的驚喜。」

姊妹倆相視片刻,終於都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方才瀰漫在房間裡的沉重壓抑,隨著這陣笑聲煙消雲散,連窗外的夕陽都顯得溫暖了許多。

秀蘭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原子筆,輕輕交到木蘭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筆桿傳了過去:「好,這是妳自己選擇的路,就由妳親自寫下來。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要記得今天這份堅定。」

木蘭接過筆,指尖微微發抖,她俯下身,在志願表的第一志願欄裡,一筆一畫地寫下「商業經營科夜間部」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像是敲在心頭的鼓點,每一聲都重甸甸的。

落筆的那一刻,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那個藏在心底多年的中文系夢,就像一株精心澆灌的蘭花,此刻不得不被輕輕移植到心裡最深處的花園裡。

但她並沒有覺得自己的夢想被誰奪走了,這是她反覆衡量過現實後,心甘情願作出的選擇。她終於明白,夢想是開在心頭的絢麗繁花,而現實是吹拂在身側的風雨,風雨或許會打濕花瓣,卻澆不滅花根裡的熱忱。人這一輩子,總要先學會在風雨中撐傘前行,才能有機會在雨過天晴後,好好欣賞那滿園盛開的繁花。「只要心裡的花園不荒蕪,風雨過後,總有再綻放的時候。」木蘭在心底輕輕對自己說,握著筆的手,也變得越來越堅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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