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20| 那封違心的辭呈

第一卷-020| 那封違心的辭呈

今日思考重點:當家人以好意為由,剝奪了我們選擇人生的權利,那還只是關心,還是已經成為控制?

叔叔片面強硬的要木蘭辭掉貿易公司的工作,因為叔叔任職的國軍軍車廠急需一位助理。

木蘭閉上眼,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貿易公司那扇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門,每天早上她推開門時,門把手還帶著室外的涼意,門後是滿室陽光和同事們輕聲問好的笑臉;她想起自己辦公桌上那份依國家分類得整整齊齊的文件,米白色的紙張上是她用藍色筆標註的細小筆記;她更想起自己熬夜查了三天辭典,終於第一次徹底看懂一張全英文貨運單據時,心裡那點像星星一樣閃動的喜悅,那種憑藉自己的力量觸摸到更廣闊世界的感動,她連對最好的朋友都沒敢說出口,只敢躲在樓下的公共電話亭裡,捂著嘴偷偷笑了五分鐘。

她並不只是捨不得那份比軍車廠多兩百塊的薪水。她捨不得的,是那個剛剛在她眼前打開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新世界,是那個能讓她憑藉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實現自我價值的可能。她在心底輕輕對自己說:「人生的軌道,該由我自己鋪設,哪怕走得崎嶇,也是屬於我的風景。」

可是叔叔早已替她敲定了軍車修理廠的辦公室助理職位,爺爺奶奶坐在客廳的藤椅上,一邊剝著花生一邊念叨,說有親人在旁照應,總比在這沒親沒故的貿易公司來得踏實,起碼不會受委屈。她攥著衣角坐在沙發邊緣,喉頭滾了幾滾,到了嘴邊的拒絕卻始終說不出口,她若執意不從,不僅要被冠上「不懂事、不知好歹」的罵名,還要讓叔叔在廠長面前難以交代,畢竟是叔叔拍胸脯向廠長保證,一定把自家懂事的姪女帶過去撐起辦公室的事務。

在那個講究「長輩說了算」的家裡,晚輩從來沒有資格對長輩拍板的事說一個「不」字,所有的抗拒都會被視為叛逆,所有的堅持都會被當成任性。她就像被繫在風箏線上的紙箏,線頭攥在長輩手裡,飛向何方從來由不得自己。

第二天清晨,木蘭照常揹著書包,准時走進貿易公司的玻璃大門。辦公室裡飄著淡淡的速溶咖啡香,同事們的鍵盤敲得噼啪作響,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裡即將不再屬於她。

她坐在靠窗的那張舊辦公桌前,指尖撫過桌上一份份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動作比往常慢了不止半拍。那些她曾經熬夜背誦、反覆核對才記熟的檔案編號、合作公司的名單與國際快遞的寄送規則,如今都要一一交到另一個陌生人手裡。陽光透過紗簾灑在文件上,金黃的細塵在光線裡飄蕩,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剛來這裡時,連影印機都不會用,是主管站在旁邊一步一步教她,還笑著說「年輕人學東西快,多試幾次就會了」。

主管端著咖啡杯經過她桌前,察覺到她異常的狀態,往常這個時候,她早已將昨日的回函整理完畢,今天卻還在反覆摩挲著同一頁文件,眼底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鬱結。

「木蘭,妳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主管將咖啡杯輕輕放在隔壁桌,彎下腰問道。

木蘭的指尖猛地一頓,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從書包拿出那摺得整整齊齊的辭呈,遞到主管面前,聲音細得像蚊蚋:「經理,我叔叔工作的軍車修理廠缺一名辦公室助理。他已經替我答應廠長了,要我星期一就過去上班。」

主管拿起那張薄薄的辭呈,掃過上面工整的字跡,抬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惋惜:「妳自己想去嗎?」

木蘭猛地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能感覺到眼眶發熱,只能攥著裙擺含糊地說:「我叔叔那邊真的缺人,廠長催得急……」她不敢說自己不願意,不敢說她喜歡這裡飄著咖啡香的辦公室,喜歡那些需要動腦筋的進出口文件,喜歡主管總是給她機會學新東西的溫柔。

主管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落在木蘭的心頭。「妳做事仔細,學東西也快,是塊做貿易的好料子。原本再過半個月,我想讓妳多接觸一些進出口報關的文件,帶著妳跟幾個老廠商見見面。」

木蘭聽見這句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砸在膝蓋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咬著唇搖搖頭,哽咽著說:「對不起,經理,我……我辜負了您的期望。」

「妳又沒有做錯什麼,不必向我道歉。」主管將辭呈輕輕放在她的辦公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真誠的鼓勵,「人生的路很長,從來不是只有一條可走。妳還年輕,學過的東西永遠不會白費,就像在泥土裡埋下的種子,哪怕一時沒有發芽,只要根還在,總有一天會長成參天大樹。以後若還想做貿易,不要因為中間換過工作,就以為自己不能再回來。這裡的門,永遠為妳敞開。」

木蘭抬起頭,滿眼淚光地看著主管,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謝謝經理,我記住了。您說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離職那天,指尖最後一次撫過文件邊緣被反覆翻閱磨出的毛邊,她將最後一疊歸檔齊整,連桌角便簽上那三項尚未收尾的事項都逐條寫得清晰明瞭,連帶著備註好聯絡人的電話與處理時機,才輕輕將資料推到接手同事的面前。

走出那扇倒映著自己蒼白臉龐的玻璃門前,她像是被什麼牽著後頸似的頓住腳步,緩緩回頭。

開放式辦公室裡,靠窗的小張還在接客戶的投訴電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隔著兩排座位的打字機仍發出規律的敲擊聲,節奏穩得彷彿從未被打擾;窗邊那排米白色文件夾依舊像訓練有素的士兵般整整齊齊立著,陽光斜斜灑在塑膠標籤上,亮得晃眼,彷彿她明天還會準時推門走進來,熟稔地抽出最上層那本標著「Q3交貨」的文件。

木蘭將書包帶子往肩頭緊了緊,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樓。

心頭沒有半分轉職帶來的、對新道路的雀躍期待,連一絲鬆快都沒有。

這從來不是她主動選擇的轉變。

她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閉起眼,腦海裡閃過叔叔那張強硬的臉色,想起爺爺奶奶的勸說話語……你叔叔介紹的修理廠穩定,還能準時下班……原來這十幾年來,她早已再次學會一個殘酷的道理,當家人的需要與自己的意願撞個正著時,被要求退讓、被要求犧牲的,永遠是晚輩。「或許所謂的孝順,就是把自己的夢想疊成紙船,順著家人的期待飄走吧。」她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柔軟的心房,留下細微卻綿長的疼。

星期一清晨的風還帶著未散的涼意,叔叔依約在巷口的豆漿攤前等她,面前擺著兩碗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快吃,趕著搭車呢。」叔叔將油條遞到她面前,皺紋堆起的眼角帶著幾分歉意,「委屈你了木蘭,等工廠找到人,妳要是想回去做貿易,叔再幫你想辦法。」

木蘭咬了一口油條,麵香混著豆漿的在嘴裡漫開,卻品不出半分滋味,她搖搖頭扯出淺淺的笑:「叔,我沒委屈,能顧家就好。」

兩人先搭了一段擠滿上班族的公車,又在城郊灰撲撲的站牌換車。車子愈往外開,沿路霓虹閃爍的商店與整齊的公寓樓便愈發稀少,最後只剩路兩旁低矮的鐵皮廠房、堆滿鋼筋與水泥袋的空地,以及被重型車輪輾得坑坑洞洞的柏油路,車子行駛其上顛簸得厲害,木蘭緊抓著扶手,額頭撞在車窗上,悶悶的疼。

公車在一面褪色的藍色站牌旁停下,站牌上的字跡被風吹雨淋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濱江街」三個字。

叔叔領著木蘭沿著滿是碎石的小路走了十多分鐘,腳邊的雜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才終於看見軍車修理廠那扇鐵鏽斑駁的大門。

還沒走進鐵門,一股濃重的機油味便撲面而來,混著鐵鏽與柴油的氣味鑽進鼻腔,木蘭忍不住皺了皺眉,伸手捂住了鼻子。

鐵門後方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停著幾輛軍綠色卡車,車身上還沾著未清理乾淨的泥點與灰塵。廠房深處不斷傳來引擎發動的轟鳴聲,震得腳下的地面都輕輕發顫,穿著藍色工裝的師傅隔著半個廠區高聲喊話,聲音裹著雜訊傳過來:「把那個12號扳手遞給我!」緊接著便是扳手與鐵鎚敲在金屬零件上的聲音,鏗鏘作響,像一曲雜亂卻熱鬧的樂章。

叔叔側頭看了她一眼,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語氣帶著幾分尷尬的安撫:「環境是差一點,習慣就好。這裡的師傅都是老實人,不會虧待你。」

木蘭沒有說話,只將滑到臂彎的書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觸到書包裡那本她偷偷塞進來的詩集文選,喉頭滾了滾。她抬頭看向廠房頂上飄動的國旗,風將旗面吹得獵獵作響,忽然間昨夜在心頭縈繞的那句話又清晰起來,只是這次多了後半句:「或許所謂的孝順,就是把自己的夢想疊成紙船順著家人的期待飄走,但只要船底還沾著夢想的濕氣,總有一天能撐到屬於自己的岸邊。」

叔叔見她神色平靜,便放心地轉過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帶著木蘭走進廠房旁那間擺著幾張舊辦公桌的辦公室。

辦公室與外頭的修車區僅隔著一道薄牆,牆面被歲月與積灰暈成了蒼黃的顏色,像是被遺忘的舊畫布,還沾著幾點不知何時濺上的油漬。三張磨損邊角的木桌橫亂擺著,上面堆滿了寫滿潦草字跡的維修單、卷邊脫頁的車輛登記簿,還有疊得齊整的領料文件,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掀動紙頁發出輕細的簌簌聲。角落的鐵櫃頂擺著一台掉漆的舊打字機,鍵盤縫隙卡著灰塵,旁邊攤著磨得發亮的算盤、一疊泛黃的複寫紙,還有幾盒蓋子敞開的印泥,紅色的印油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膠質氣味。

兩名中年婦人正埋頭在桌後忙碌,林阿姨指尖飛快地按著計算機,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陳阿姨則低著頭用原子筆在維修單上寫字,耳後的銀耳環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這是林阿姨,這位是陳阿姨。」叔叔邁步走到桌前,聲音壓得輕些,怕打擾她們的手邊事,「她們在這裡做了十來年,車行裡的大小瑣事都很清楚,妳以後有不懂的儘管問,別客氣。」

林阿姨聽聲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她伸手推了推鏡框,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木蘭,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卻又隱隱透著幾分和善。

「這就是你前幾天掛在嘴邊的姪女?看著倒是個靈秀的模樣。」

「對,她叫李木蘭,」叔叔側過身把木蘭拉到身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囑託,「白天在這裡幫忙,晚上還要趕去念高職夜間部,下午四點半時間一到,妳們可得記得催她準時走,別讓她耽誤了課業。」

說完,叔叔轉向木蘭,皺著眉板起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妳先跟著兩位阿姨學手續。車輛進出要仔細登記車號、單位和進廠時間,維修單得按部隊編號和車號分門別類整理,零件到貨要第一時間通知負責的師傅,修好結案的單子要按季度歸檔進鐵櫃。事情看著不難,但半點都馬虎不得,一個數字抄錯,後面麻煩事情能堆成小山。」

木蘭攥了攥垂在身側的衣角,抬頭認真地看著叔叔,點點頭應道:「我知道了叔叔,我會一筆一畫仔細記,絕對不會出錯。」

叔叔見她態度誠懇,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些,點點頭的模樣,像是終於解決了盤踞心頭多日的麻煩事,鬆了一口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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