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思考重點:有些決定表面上是為了保護我們,實際上卻從未詢問我們真正想要什麼。
一個週末的黃昏,夕陽把巷口的磚瓦染成溫暖的蜜色,木蘭提著剛從菜市場選回來的小白菜,竹籃沿邊還沾著幾點帶著泥腥氣的水珠,她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進家門,抬眼便看見叔叔沉靜地坐在客廳那張磨損了扶手的藤椅上。
他腳邊斜斜靠著一只磨損得露出皮革底色的公事包,包角的縫線早已開了線,手裡夾著半截燒得只剩菸屁股的香菸,長長的菸灰掛在菸頭上搖搖欲墜,卻遲遲沒有人彈落,顯然他已經在這裡靜靜等了她好一陣子,連菸都忘了抽。
「叔叔,你怎麼突然來了?」木蘭腳步頓了頓,把竹籃往臂彎裡又攏了攏,聲音裡帶著些許意外。她記得叔叔向來忙得腳不沾地,平時沒事根本不會回家。
「找妳談件正事。」叔叔終於回過神,指節分明的手指捏著菸頭,準確地按進玻璃煙灰缸裡,悶聲響過後,他抬眼指了指對面那張鋪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墊的椅子,語氣是慣有的穩重,「先坐下來說,別站著。」
木蘭點點頭,先將裝滿青菜的竹籩輕輕拎進廚房,擺在流理台上後,又打開水龍頭,用清涼的自來水認認真真洗淨雙手,指尖還沾著水珠時,才邁著穩定的步子回到客廳,輕輕拉開椅子坐下。
叔叔在台北市郊濱江街上的一間國軍軍車修理廠當人事主任,那座修理廠藏在偏僻荒涼的廠區深處,周圍連一間雜貨鋪都沒有,更別說熱鬧的商鋪,放眼望去只有幾棟破舊的廠房,連住家都寥寥無幾。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搭將近一個小時搖搖晃晃的公車,下車後還得走一段兩旁長滿雜草、風一吹就塵土飛揚的小路,腳底永遠沾著洗不掉的灰塵。
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全是龐大的軍用卡車、堅固的吉普車和公務用的小轎車,地面永遠積著一層厚厚的油污,踩上去黏膩得讓人發皺,空氣中終年飄散著揮之不去的汽油味和機油味,鑽進鼻子裡久久散不開。廠房裡更是從早到晚響著轟鳴的引擎聲、鐵鎚敲擊鋼鐵的鏗鏘聲,還有扳手碰撞零件的清脆聲,嘈雜得連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
叔叔坐在客廳,指尖敲了敲茶几上的搪瓷茶缸,開門見山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廠裡的辦公室助理上星期突然遞了辭呈走人。這幾天進廠維修的車子絡繹不絕,維修單、領料單疊得比茶缸還高,連帶著各種公務文件堆滿了辦公桌,底下人忙得腳不沾地,連抬手倒杯水的空檔都沒有。妳星期一就過去頂這個缺。」
木蘭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皺著眉頭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錯愕:「我?叔叔,您說的是我嗎?」
「不是妳還能有誰?」叔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葉梗隨著水流打轉,他放下杯子的動作重了些,茶杯磕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就是妳。」
「可是我現在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木蘭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堅持。
「那間小貿易公司的工作趕緊辭掉!」叔叔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得像斬斷一根蘆葦,彷彿辭職這件事不過是丟掉一張廢紙,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木蘭低頭,手指攥緊了膝頭處的碎花裙角,布料上的小碎花被她捏得皺成一團,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卻執著:「我不想辭職。」
叔叔眉頭猛地攏成一個結,濃密的眉峰擠出一道深深的褶皺,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為什麼不想?那間破公司能給妳什麼出息?」
「我才剛剛開始熟悉貿易公司的工作內容,主管是個脾氣很好的前輩,願意一點一滴教我。現在我已經能熟練整理歸檔文件、準確辨認各種貨運單據,甚至開始嘗試翻譯國外客戶寄來的信件了。」木蘭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閃著認真的光芒,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想繼續做下去,我覺得這份工作能讓我看見不一樣的世界。」
那間貿易公司確實規模不大,擠在西門町一棟老樓的三樓,辦公室裡連老闆在內也才五個人。木蘭每天的工作說起來瑣碎又雜亂,除了整理堆積如山的文件、按時寄發信件、跑腿去銀行辦理業務,還要應接不暇地接聽電話、展示間裡整理樣品,偶爾還要順路替加班的同事買便當。
可木蘭從不覺得辛苦。那些從美國、德國、日本寄來的航空信件,信封上蓋著奇奇怪怪的異國郵戳,貨運文件上印著她從課本裡讀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國家名稱,還有那些用英文、日文寫成的訂單,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戶,替她打開了課本之外的廣闊天地。
她才剛剛觸摸到那個世界的邊緣,終於明白一批貨物如何從台灣的港口裝船,漂過茫茫大洋抵達海的另一端,也終於懂得,不過是薄薄一封信、一張報價單,就能將相隔萬里的兩個陌生人緊緊連結在一起。「原來腳步到不了的地方,文字和貨物可以替我們抵達。」木蘭曾在日記裡寫下這句話,此刻這句話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她心裡燒得越發熾熱,支撐著她不願輕易放棄這份珍貴的機會。
木蘭指尖絞著裙角,腦海中戀戀地掃過身後那間擠在騎樓裡的小貿易公司門口,玻璃門上貼著的「誠徵業務助理」字條已經翹了邊,門縫裡還傳出影印機運轉的低響,她捨不得就這樣離開,仿佛腳底生了根似的,連呼吸都變得輕細起來。
旁邊的叔叔卻不以為然,他將菸蒂按進菸灰缸裡,火星飛濺間皺起了眉頭,渾身上下都瀰漫著軍車廠裡養出來的軍人硬派氣場。
「那只是一間幾個人的小公司,妳留在那裡能有什麼前途?整天不也是跑腿、送文件、替人家做雜事?頂多就是幫著整理整理進出口的單據,連碰核心業務的機會都沒有。」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我看妳每天忙到連晚飯都趕不上吃,這麼拚到底圖什麼?」
木蘭抬頭望著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滿天星子,聲音輕卻執著:「可是我現在學的本科就是國際貿易,在這裡可以學貿易。從雜事學起也沒關係,總有一天我能看懂那些合約,能自己談成一筆生意的。我媽以前常說,『腳下的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別人鋪的花路再平,也不如自己踩過的泥路踏實』。」
「妳現在連夜校的貿易課程都還沒畢業,談什麼前途?」叔叔的語氣重了些,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桌面的茶水抖動不已,「軍車廠的工作穩定,薪水也不比妳現在少,還有勞保,將來退休了還有退休金可以領。辦公室裡都是做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員工,個個都是脾氣穩當的老實人,有我在那裡當人事主任,也不會有人欺負妳。」
「可是那裡太遠了。我下班還要趕去夜校,從軍車廠到學校要轉兩趟公車,趕不上六點半的上課時間,這會影響我的學業。」木蘭的聲音帶了點顫動,指尖幾乎要把帆布包帶絞斷,「我不想半途而廢,這樣可能會影響我的畢業。」
「時間我會替妳安排,到了下課時間就讓妳走,誰也不敢攔著妳。」叔叔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已經跟車間主任打好招呼了,妳的工位就安排在辦公室門口,離打卡機最近,到點就能走,絕對誤不了妳上課。」
「我還是想留在現在的公司。」木蘭深吸了一口氣,抬頭迎上叔叔的目光,眼神裡滿是不願妥協的堅定,「這裡的經理已經答應我,等我夜校畢業就讓我轉業務助理,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叔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還帶著幾分勸誘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連額頭上的皺紋都擰成了一個結。
「木蘭,我今天不是來問妳想不想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滾過天際的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木蘭張了張嘴,到了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終究還是安靜下來,垂著頭看著自己沾了點灰塵的帆布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廠裡現在缺人,我是人事主任,辦公室亂成那樣,單子堆得比人還高,上面每天都在催我補人。外面招來的年輕人幹兩天就跑,嫌工廠太悶學不到東西,我才回來找自己人幫忙。」叔叔看著她,語氣緩了些,卻依舊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我已經跟廠長說好了,星期一妳就去報到,工位都替妳收拾好了。妳如果不去,叫我怎麼跟人家交代?難道要我跟廠長說,我親侄女嫌軍車廠的工作不好,不願意來幫忙?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放?」
「可是你事先沒有問過我。」木蘭終於抬頭,眼睛裡閃著水光,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你總是這樣,替我做決定,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
「自家人還要問來問去嗎?」叔叔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只是叫妳去幫忙頂幾個月,等我招到合適的人了,妳要是還想回那間小公司,我絕對不攔著妳。況且有長輩替妳安排好穩當的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妳還有什麼好不願意的?難道非要在外面受夠了委屈,才知道回來找我這個叔叔?」
木蘭抿著嘴,下唇已經被她咬出了一道淺淺的齒痕,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連肩膀都輕輕顫動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她實在不想放棄自己心裡那點小小的夢想,那是她撐著每天從白天辛苦到晚上的動力啊。
叔叔將茶杯重重磕在茶几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權威:「爺爺奶奶也認為妳應該去。女孩子在外面那種私人小貿易公司做事,魚龍混雜的,誰知道會遇到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妳到我那軍車廠,至少是自己人看著,家裡上上下下都能放心。」
此時廚房門「吱呀」一聲響,奶奶圍著沾了點麵粉的藍布圍裙走出來,一邊用掛在腰間的抹布反覆擦著沾了水的雙手,一邊歎著氣走到木蘭身邊,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妳叔叔也是為妳好。軍車廠是國家正經單位,鐵飯碗捧在手裡一輩子不愁,又有妳叔叔這個車廠人事主任在裡面照應,誰敢給妳臉色看?妳就聽話過去幫他吧,別再讓長輩操心了。」
木蘭緊攥著褲縫的手指微微發抖,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抬頭,聲音細卻堅定:「可是我真的不想離開貿易公司。那裡有我想做的事。」
木蘭向來是長輩眼裡懂事體貼的孩子,從來很少如此明白地反對長輩的安排,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緊。
叔叔的眉頭皺得更緊,聲音也隨之變得更硬,像廠裡鑄造車間裡冷硬的鋼鐵:「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妳明天一早就去向公司辭職,把手上的文件都交接清楚,別留爛攤子給人家。星期一早上八點我來樓下接妳,帶妳去廠裡報到。」
說完,他一把抓起放在沙發邊那隻磨得發亮的黑色公事包,「啪嗒」一聲扣上金屬搭扣,站起身時椅腳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不要再拖拖拉拉的,廠裡的崗位等著人頂上去。」
叔叔的皮鞋聲「咚咚咚」越走越遠,直到大門「砰」的一聲被帶上,客廳裡才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掛鐘「滴答滴答」的擺動聲。
木蘭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沒動,雙眼直直望著桌上那隻琺瑯煙灰缸,缸沿上還沾著叔叔剛剛掐滅的半根香菸殘骸,灰燼隨著空氣輕微的流動微微顫動。
她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又委屈又生氣,鼻尖一陣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願落下。目前工作明明是她自己學有所用且心裡願意做的,是她每天擠半小時公車、啃著冷饅頭維持的夢想之地,叔叔卻連問也不問她心裡的想法,便隨隨便便替她作了決定。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