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24|陽光落進寧靜湖

第一卷-024|陽光落進寧靜湖

今日思考重點:真正適合的關係,不是把彼此改造成相同的人,而是接納不同、互相照亮。

木蘭看著保志在談到未來理想時發亮的側臉,心頭漫開一陣軟軟的羨慕,她早已丟失的那份不懼未知的膽量,但在這個比她年長幾歲的男孩身上,卻仍然燦燦發光。

「那妳呢?」保志忽然轉過頭,指尖輕敲著車庫門口的鋼筋欄杆,眼神認真得不像開玩笑,「木蘭,妳以後真正想做什麼?」

「我念的是商業經營嘛,本來在貿易公司做助理,我覺得做的挺有興致的,我發現我很喜歡國際貿易行業,現在雖然在這裡打工,但是將來畢業後我還是希望回貿易公司上班,那邊能接觸到國外市場。」木蘭垂了垂眼,腳尖踢著路邊一塊不起眼的小石頭。

「我不是問這個。」保志伸手輕輕攔住她的動作,語氣帶著點不捨的認真,「我是問,藏在妳心裡、連妳自己都不敢輕易碰的那個夢,妳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木蘭頓住動作,安靜了好一會兒。風吹過廠房旁的鳳凰木,落葉飄過她的肩頭,彷彿帶來了幾年前課堂上的墨香。

「以前……想念中文系,想寫東西,或者做童書編輯,給小朋友寫溫暖的故事。」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飄搖的落葉,帶著點不敢置信的怯意。

保志睜圓了眼睛,睫毛輕輕眨了兩下,滿臉都是驚喜:「原來妳會寫故事?那豈不是很厲害!」

「只是自己隨便寫著玩,從來沒有真的投過稿,更別說出版了。」木蘭搖搖頭,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語氣裡帶著點難掩的失落。

「那有什麼關係?」保志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篤定,「從來沒有人規定,只有出版過的人才算會寫故事。只要妳心裡還有想寫的念頭,以後就一定可以寫出來。」

木蘭還是搖頭,嘴角牽起一縷自嘲的笑意:「我現在念的是商業經營,白天要應對滿滿的工作,下班後還要趕去學校念書,晚上回家後累得連抬筆的力氣都沒有,哪還有時間寫東西?」

「誰規定念商業就不能寫故事?」保志往前傾了傾身,眼神認真得發亮,「我現在當兵,每天要出操、站崗,被操練得渾身酸痛,可這也不妨礙我每晚躲在營房被窩裡寫創業計畫啊!路是人走出來的,不是被學歷和身份框死的。」

這句話沒有華麗的修辭,甚至樸實得像鄰家男孩的隨口囑咐,木蘭卻像被一顆細小的石子擊中了心湖,漣漪一圈圈盪開,久久難平。她忽然明白,保志身上最讓她心動的從來不是亮眼的外表,而是這份從未被現實磨平的熱忱,他總相信路永遠在腳下,事情永遠有轉圜的餘地,未來哪怕仍是一片迷霧,也絕不會先舉起白旗認輸。

「原來……我一直都把自己關在自己畫的牢籠裡。」木蘭輕聲歎了口氣,抬眼看向保志,眼底終於泛起一點久違的光亮,「謝謝你,保志。」

「謝我做什麼?」保志笑著撓了撓頭,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像鋪了一層碎金,「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夢想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走了別的路就消失,只要你敢伸手去碰,它就會一直在那裡等你。」

這句話像一束溫暖的光,直直照進木蘭封閉許久的心裡。

後來的日子,兩人的熟悉感就在一次次的車子送修與等車之間慢慢累積。有時候是木蘭給保志留了上班前從市場買來水果;有時候是保志帶來前一個深夜剛剛寫完的創業計畫,他們會在車廠的鳳凰木樹下聊很久,聊未來,聊夢想,聊那些被現實掩埋的熱忱。而保志那句「路是人走出來的,夢想從不會被身份框死」,成了木蘭後來無數個忙碌完歸家的夜晚裡,支撐她拿起筆寫下第一個故事的動力。

保志有時來得風風火火,開著那台除了喇叭不響渾身都響的軍車衝進維修廠門口,連軍帽都來不及脫,只扒著辦公室門框探進半個頭,朝裡頭埋首的人影喊一聲:「木蘭,我今天還有公務要趕著出去,改天再來跟妳閒聊!」話音未落,人已經躍回軍車上,引擎轟鳴著竄出廠門,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土。

有時軍車的問題棘手複雜,師傅拆了半天還找不出癥結,他一等就是大半個下午,索性拖了辦公室門邊那張磨損了椅腳的舊板凳坐下,支著下巴看木蘭埋頭整理維修資料。夕陽透過辦公室那扇蒙著薄灰的玻璃窗斜斜灑進來,把她垂落的髮梢染成淺金,指尖在一疊疊單據間流動,像春風拂過平靜的湖面。

「妳天天面對這些密密麻麻的車號、日期、維修項目,難道都不會覺得無聊嗎?」他盯著她面前堆得像小山似的資料夾,忍不住湊過頭問,指尖還輕輕點了點其中一張印滿字跡的單子,「我光是掃一眼,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木蘭沒抬頭,指尖穩穩地將一張蓋好章的維修單整齊地放進對應車號的資料夾裡,指腹輕輕撫過塑膠封面的壓痕,聲音像辦公室角落那台老風扇吹出來的風,輕柔卻清晰:「工作怎麼會無聊呢?每一項瑣碎的背後,都牽著別人的時間。」

她終於抬眼看向他,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盛著認真的光:「要是我登記錯一個車號,維修師傅可能會找錯車,耽誤了客人的時間;要是零件到貨了我沒及時通知,車子就得在廠裡多停一天,客人或許會錯過重要的行程,甚至影響軍務。把這些瑣事都整理妥當,大家都能省下寶貴的時間,這難道不是有意義的事嗎?」

保志原本只是隨口閒聊,聽完這番話卻漸漸斂了嬉鬧的神色,身子往後靠在牆上認真地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在他眼裡枯燥至極的瑣事,竟被她賦予了這麼沉甸甸的重量。

「妳不管做什麼事,都會想得這麼周全清楚嗎?」他的聲音變得輕柔了些,帶著些許欽佩。

木蘭將資料夾按順序擺進鐵櫃,轉過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疑惑:「不然呢?做事不先想清楚後果,難道要等出了差錯再彌補嗎?與其事後慌張,不如事前謹慎。」

「我不一樣,」保志抓了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向來是先做了再說,走一步算一步,總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

木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掃過他沾著機油的袖口、額頭上還沒擦乾的汗漬,還有那雙永遠閃著熱忱光芒的眼睛,輕輕吐出幾個字:「看得出來。」

保志先是一愣,隨即被她這直白又帶點調侃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連辦公室外的師傅都探進頭來看了一眼。笑夠了,他才搖搖頭說:「林阿姨說得真沒錯,妳表面上安安靜靜的,像朵不爭不搶的白蘭花,沒想到說起話來這麼一針見血,厲害得很。」

「我只是在說實話而已。」木蘭轉過身繼續整理剩下的資料,耳尖卻悄悄泛了點粉。

「就是因為是實話,才更厲害啊,」保志靠在牆上,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感,「這個世界上,敢說實話、願意把瑣事當成大事做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他們的性格,簡直是南轅北轍。

保志像一輪永遠燃燒的驕陽,走到哪裡都帶著滿滿的熱度與聲響,做事風風火火,憑著一腔熱血橫衝直撞,把身邊的氛圍都烘得熱鬧起來;木蘭則像花園角落裡那池靜靜的荷花池,平時安靜得幾乎沒聲響,不爭不搶,不愛湊熱鬧,卻把周遭的人和事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湖水映照著天光,從不錯過任何細節。

可奇怪的是,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相處起來,卻一點都不費力。

保志從來不覺得她沉默無趣,反而格外喜歡待在她身邊,他那些天馬行空的念頭、開車時遇到的奇聞軼事,只要說給她聽,她都會靜靜地聽著,偶爾還會給出一兩句切中要害的回應,從不會像別人那樣打斷他,或是覺得他聒噪。他終於找到一個願意認真聽他說話的人,那種被重視的感覺,比他順利跑完十趟公務車還要開心。

木蘭也從不嫌他話多聒噪,他的熱鬧裡沒有半點惡意,像一陣清爽的夏風,吹進她原本單調重複的生活裡。他會跟她說開車時路邊看到的野薔薇開得有多燦爛,會說車上的軍官有多熱情,會把路邊買的橘子偷偷塞給她一顆。他的熱鬧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讓那些重複的瑣事,都變得鮮活有趣起來。

就像太陽遇到了湖水,陽光灑在湖面,泛起碎金似的波紋,彼此都變成了更好的樣子,熱烈的學會了沉穩,安靜的學會了熱忱,原來最好的相處,從來不是強迫自己變成對方的樣子,而是接受彼此的不同,卻又能在對方身上,看見自己嚮往的模樣。

民國七十二年的初秋午後,台北盆地忽然攬來一場潑天大雨,烏雲像被墨浸過的棉絮壓在廠區鐵皮屋頂上,連風裡都挾帶著潮濕的土腥氣。

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上,密得像是幾百隻鼓槌同時敲擊,聲響滾滾撞進辦公室的玻璃窗。廠區的碎石子路很快積起半尺深的水,軍綠色卡車轟隆隆駛過時,輪胎濺起兩尺高的泥花,髒污的水花撲在圍牆上,又順著磚縫洩回積水裡。

保志那輛老舊軍車的離合器早幾天就出了毛病,今早硬撐著開進廠維修,拆開才發現進口零件缺貨,最快也要等隔日清晨才能調到。他沒帶雨傘,頂著濕透的軍便帽衝進辦公室,帽簷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腳邊積出一小灘水窪。

木蘭正埋頭核對軍車需準備的零件表,眼角瞥見他狼狽的模樣,指尖頓了頓,抽了抽屜裡三張帶著檸檬香的擦手紙,遞到他面前。

「先擦一擦吧。」

保志接過紙張,指腹觸到紙面細膩的質感,忽然愣了愣,抬頭看向木蘭垂著的眼睫。

「這算不算妳長這麼大,第一次主動關心我?」

木蘭的筆尖在表格上劃出一道淺痕,語氣平靜得像窗外不變的雨聲:「我只是不想讓你把地板弄髒,等會兒還要拖地。」

「那也是關心辦公室的整潔。」保志撫了撫濕透的額髮,笑聲裡帶著點賴皮的勁頭,「辦公室裡可是連我一起關心到了。」

「呿 !」木蘭乾脆地應了,伸手把腳邊的塑膠垃圾桶往他方向推了兩寸,「擦完的紙丟進去,別亂扔。」

保志低頭笑出聲,指尖按著擦手紙仔細擦去臉上的雨水,再把濕透的帽簷擰了擰,乖乖將廢紙丟進垃圾桶裡。

那天負責辦公室的林阿姨和陳阿姨恰好都請假不在,辦公室裡少了兩人嘮家常的聒噪,只剩雨點敲擊鐵皮的聲音。保志搬了張椅子坐在門邊,起初還支著下巴看窗外洇成一片的廠房輪廓,過了半個鐘頭,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轉頭看向桌前的木蘭:

「木蘭,妳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得這麼辛苦?」

木蘭從密密麻麻的數字裡抬起頭,細長的眉頭輕皺,眼底還帶著點剛從表格裡抽離的茫然:「你說什麼?」

「我聽林阿姨說,妳白天在這座修理廠裡做助理,晚上還要去高職夜間部念書,每天睡不到六個鐘頭。」保志收起了方才的調笑,聲音沉了下來,「別人十七歲的時候,還在學校跟同學搶便當、躲教官抓戀愛,妳怎麼就已經像個撐著全家的大人了?」

木蘭握著原子筆的指尖微微發白,辦公室裡的雨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她的心頭。她很少跟人提起自己的家事,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這世間人人都有難念的經,把自己的辛苦攤開來訴說,不過是徒增別人的煩惱罷了。但此刻窗外的雨幕把辦公室隔成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角落,保志的眼神真誠得沒有半點雜質,她忽然願意把藏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幾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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