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思考重點 : 真正支持一個人的夢想,不是只說「你一定可以」,而是陪他把模糊的嚮往,一步步問成可以實現的方向。
「巷口雜貨店的冰櫃今天開到最冷,這瓶冰得透底,請妳喝。」保志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靦腆,卻又裝出一副灑脫的模樣。
木蘭抬頭瞥了一眼那瓶汽水,瓶身上的黑松沙士圖案因為結了霧氣顯得朦朧,她垂下眼繼續劃動滑鼠,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我沒有說要喝。」
「可是我已經買了。」他的聲音裡帶了點無奈,又隱隱透出點堅持。
「你可以自己喝兩瓶。」
「一次喝兩瓶冰沙士會鬧肚子,我媽說過冰東西不能貪多。」他皺了皺鼻子,像是已經預見了肚子痛的慘狀。
「那你為什麼買?」木蘭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直直望進他的眼睛。
保志被她問得頓了頓,耳尖悄悄爬上一點緋紅,隨即又挺直了腰桿,理直氣壯地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回答:「因為我想請妳喝。」
他說完就轉身快步衝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木門在他身後來回晃動了幾下,最後靜靜地半掩著,把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擋在了外面。
玻璃瓶外的水珠還在不斷往下滴,在木蘭的辦公桌墊上暈開一圈圈淺淺的水漣。木蘭盯著那瓶汽水看了好半天,指尖幾次抬起又落下,最後還是忍不住拿起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沙士的特有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爆開,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嚥滑進胃裡,連悶熱的辦公室都好像變得清爽了些。很甜,也很冰,像他突如其來的心意一樣,猝不及防地鑽進了心頭。
她下班前特意把空瓶洗得乾乾淨淨,用擦鏡布仔細擦去瓶身上的水痕,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裡,等下次保志來時還給他。她告訴自己,只是不想浪費那塊把錢,可指尖觸到乾淨的瓶身時,心頭卻莫名竄過一絲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期待。
「妳還真的留著?」保志接過瓶子時,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不可思議的驚訝。
「玻璃瓶可以退三塊錢,丟了浪費。」木蘭別開臉,伸手去整理桌上堆亂的文件,不敢看他的眼睛。
「原來妳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我來拿這個能退錢的瓶子。」保志故意拖長了語氣,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木蘭側過頭瞥他一眼,他正皺著眉頭裝可憐,眼尾卻偷偷彎起,明顯是在逗她。「你如果不要,我拿去退也可以,還能多賺三塊錢。」
「要,當然要。」保志立刻把瓶子緊緊抱進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珍寶,「這可是妳第一次主動留東西給我,當然有紀念價值。」
「一個空瓶有什麼好紀念?」木蘭的耳尖悄悄發熱,連翻文件的動作都變得有些遲鈍。
「事情有沒有價值,從來不是看東西本身,而是看給東西的人是誰。」他說得認真又自然,眼神明亮得像是盛滿了夏夜的星光。
木蘭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低頭埋進文件裡,假裝認真核對數字,可耳根的緋紅卻越發明顯,連頸後都滲出了細細的熱意。
保志見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卻沒有繼續逗她,只是輕輕把瓶子收進工具包深處,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辦公室。他知道,有些心意不必急著要答案,就像冰汽水要慢慢喝才夠甜,有些溫暖,總會慢慢滲進心頭。
他向來最喜歡和木蘭說話。
更準確地說,是喜歡自己絮絮叨叨地說,木蘭安靜地傾聽。辦公室外的鳳凰花開得燦烈,風一吹就飄落幾片紅色花瓣,落在他腳邊,也落在木蘭攤開的記事本上。他可以從營部那個愛罵人卻總會偷偷給新兵留宵夜的張班長說起,一路扯到屏東老家田裡今年的釋迦結了滿樹碩果,阿爸說要留幾顆等他退伍回去嘗;可以皺著眉抱怨前一晚站夜哨時被叢林裡的蚊子咬了滿腿紅包,也能雙眼發亮地掰著手指分析台北西門町哪條巷弄人流最旺,開個冰品店肯定賺錢。
木蘭大多時候只是垂著眼,指尖輕輕轉著原子筆聽著,偶爾才會抬頭問上一兩句。
她問得向來不多,卻總能一語中的,戳中他藏在碎語閒言裡的真心。
那天艷陽高照,保志搬了張裂了縫的塑膠板凳,坐在辦公室門邊的鳳凰木樹蔭下等通勤車。樹影搖曳在他軍裝的肩章上,他正撥弄著腳邊的草葉發呆,忽然聽見木蘭輕柔的聲音飄過來。
「你退伍以後要做什麼?」
保志像是被按了啟動鍵的機器人,立刻脊背一挺坐直了身子,雙手還不自覺地拍了拍軍裝褲上沾的草屑。
「去我大哥的公司上班。」他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驕傲。
「你大哥在台北?」木蘭停下筆,抬頭望著他,眼裡盛著滿滿的認真。
「對。他比我們幾個兄弟都早幾年出來闖,從一開始在人家公司當學徒,到現在自己開了家醫療器材實驗室耗材供應商。」說起兄長,保志的語氣裡雜糅著濃濃的佩服,還有一點少年人不服輸的好強,「公司規模不算很大,辦公室也就一層樓,不過手上的客戶都是長期合作的老夥伴,穩得很。他說等我退伍,就讓我先從業務做起,跟著老員工跑幾個月客戶。」
「那很好啊,有人帶著入門,少走好多彎路。」木蘭淺淺一笑,眼彎成了兩彎新月。
「是很好。」保志頓了頓,伸手撥開一片飄到膝蓋上的鳳凰花,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可是我不想一輩子在大哥手下做事。」
木蘭微微睜大了眼睛,抬起頭直直望進他的眼底。
「你還沒去上班,就先想到離開?」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解。
「這叫未雨綢繆,是有遠見!」保志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我打算先跟他踏踏實實學產品知識,學怎麼跟客戶談生意,等我把裡頭的門道都摸透了,將來也要自己開一間公司,做自己的老闆。」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堅定得像是在許下一個誓言,「人這一輩子,總要自己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才不算白活。」
「你大哥知道你這心思嗎?」木蘭歪了歪頭,好奇地問。
「現在還不能讓他知道。」保志立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狡黠的神色。
「為什麼?」
「萬一他曉得我把他的公司當成練功的學堂,說不定就不肯收我了。」他聳了聳肩,一副「我這也是權宜之計」的模樣。
木蘭忍不住彎起嘴角,笑出了聲,眼尾的淺淚痕在陽光下閃著溫暖的光。
保志看見她笑,也跟著放聲笑了起來,笑聲撞在鳳凰花樹的枝椏上,驚飛了幾隻棲息的小鳥。風又吹過來,帶著鳳凰花的香氣,他忽然覺得,將來的路就算再難走,只要有這樣一雙願意傾聽的眼睛,他也一定能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妳別看我現在頂著一身沾滿機油、洗得發白的軍裝,天天在營區車庫裡跟報廢吉普車打交道,像個沒出頭天的送修車小兵,我心裡頭可是懷著一樁天大的計畫,將來要開一間轟動全臺灣的大公司,做一筆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的大生意!」
保志蹲在車庫門口的水泥階梯上,粗獷的指節撫過膝蓋上蹭破的布縫,話語裡帶著點不服輸的傲氣,又隱隱摻著幾分怕被輕視的忐忑。他偷瞄了身邊的木蘭一眼,見她只靜靜垂著眼撥弄著手中從地上撿起的鳳凰花,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喉結滾了滾,趕緊又補了幾句:「我可不是說大話,這事我在枕頭邊翻來覆去想了半個月,絕對不是一時興起!」
木蘭指尖的花頓了頓,淺淺抬眸,烏黑的瞳仁裡盛著車庫外斜斜灑進來的夕陽,溫柔得能化開鐵塊:「什麼生意這麼大本事,能讓我們保志兵這麼上心?」
保志喉嚨一滯,耳尖悄悄燒了起來,他滿腦子只有「開公司」這個模糊的念頭,哪裡想過具體要做什麼?可在木蘭澄澈的目光下,他不願意露怯,只能硬撐著撓了撓後腦勺:「這……這還沒想好,好生意多的是,總得挑個最賺錢、最能長久的,哪能隨隨便便就定了?」
木蘭忍著笑,將半朵的鳳凰花攤開在膝頭,指尖輕點花瓣:「那將來的大公司,總該有個響亮的名字吧?將來掛在辦公樓頂上,要讓全街的人都能一眼看見的那種。」
「名字……」保志的聲音越來越小,腳尖頂著地上的小石頭畫圈圈,「也還沒想好,不過肯定要霸氣,要帶點吉祥話,聽著就像能賺大錢的樣子!」
木蘭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膝蓋裡悶笑了一聲,抬頭時眼底還盛著笑意,卻一本正經地追問:「那總得知道要賣什麼吧?是賣台灣的茶葉,還是像巷口的雜貨店那樣賣雜貨?總不能空著一間大店面,讓客人站在門口看你發呆吧?」
連續三個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保志頓時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半個字,臉上的紅意從耳尖一路竄到了頸根。他心裡暗罵自己沒用,怎麼臨到頭連個能搪塞的說辭都想不出來,方才滿腔的豪情壯志,此刻全變成了燒得慌的尷尬。
木蘭見他這副樣子,也不再逗他,只將鳳凰花拋回地上,雙手撐在身後的水泥牆上,挺直脊背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夕陽將她的側影拉得很長,連髮梢都沾著暖金色的光暈,顯得格外認真:「所以,你現在心頭盤算的,其實只有『開公司』這三個空蕩蕩的字,半點實際的計畫都沒有?」
保志垂著頭沉默了好幾秒,耳邊是車庫裡機器轉動的嗡嗡聲,鼻尖還飄著機油與木蘭身上淡淡的香皂香味。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營區操場上跑步時,抬頭看見滿天繁星,心裡頭湧起的那股強烈念頭,他不想一輩子當個修車小兵,不想讓木蘭跟著他過苦日子,他想給她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一間屬於他們自己的公司。
念頭剎那間變得堅定,他猛地抬起頭,重重拍了一下膝蓋,發出清脆的響聲:「對啊!路要一步一步走,樓要一磚一瓦蓋,總要先有『開公司』這三個字當種子,紮了根、發了芽,後面的名字、貨品、門路,才能像種花一樣,一葉一花慢慢長出來!」
他的回答依舊毫無章法,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可那雙沾著機油的手緊緊攥成拳,漆黑的眼眸亮得像淬了星光,比車庫外的夕陽還要灼熱。
木蘭望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一暖,輕輕歎了口氣說:「其實我從來沒懷疑過你,我只是怕你急功近利,忘了好好照顧自己。你記住,不管將來的公司開得多大,賺的錢有多少,你這顆敢想敢闖的心,才是最寶貴的財富,只要心裡有種子,哪怕腳下滿是荊棘,遲早能開出屬於自己的花。」
保志愣了愣,隨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眼底的光芒又亮了幾分。他知道,木蘭不是在質疑他,而是在陪他一起,把那三個空蕩蕩的字,慢慢紡成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木蘭望著保志閃亮的雙眼,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一雙燃著星火、不懼前路的眼睛。
那年國文課堂上,花白頭髮的老師翻著她寫滿隨筆的練習簿,推了推眼鏡認真對她說:「木蘭,妳有天賦,將來可以寫書。」那一刻,她腦海裡確實閃過一幅模糊卻閃亮的畫面:窗明几淨的書房,滿架的童書,指尖握著筆在紙上流淌出溫暖的故事。只是後來現實的風吹滅了那點星火,她把中文系的夢小心翼翼疊好,收進心底深處的小角落,轉身選了商業經營系,找了份朝九晚五的穩定工作,走上了旁人眼裡「踏實可靠」的路。
可保志不一樣。他像個執著的畫家,從不怕未來仍是一片空白的畫布,只要心裡有了想去的方向,就敢執起筆落下第一筆,哪怕那筆劃幼稚拙劣甚至淺淡不一,也滿是不後悔的勇氣。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