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茶館的木格窗櫺,在深色桌面上落下幾方暖黃。
窗外,一棵老榕樹正抽出新芽。細長的氣根垂在風裡,輕輕搖晃。桌上的東方美人茶已經涼了,蜜香仍在,李木蘭卻始終沒有喝第二口。
她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微微晃動,那張臉也跟著碎開。眼下的青影即使擦了粉,依然遮掩不住。
她與周保志二十多年的關係,幾乎耗盡了她的青春與對生活的熱情。
這些年,她認真工作,努力維持兩人的關係,也辛苦撐著共同經營的公司。她想要的從來不多,不過是一份安穩的生活、一個可以共同努力的目標,以及伴侶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這些,她始終沒有得到。
生活裡充滿了無力感,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她曾無數次想離開這段關係,卻始終無法真正轉身。
她與周保志沒有結婚,只有訂婚關係。沒有一紙婚書,沒有孩子牽絆,她自認對他早已仁至義盡。既然對生活、對兩人的關係都已徹底失望,她大可以轉身離開。
可是,她就是無法下定決心。
她真的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個做事果決的人,為什麼一旦面對關係的抽離,便遲遲做不出最後的決斷。
「木蘭。」
坐在對面的陳雅玲輕聲喚她。
木蘭回過神,勉強牽起嘴角:「怎麼了?」
雅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她們相識二十多年,許多話早已不必問得太明白。
「妳瘦了。」雅玲說。
「最近胃口不太好。」
「還是睡不著?」
木蘭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緣。
最近幾個晚上,她幾乎徹夜未眠。
她與保志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深夜響起的電話、一次次需要她收拾的殘局,以及那個遲遲不歸、讓她猜測今晚又會發生什麼事的人,依然佔據著她的生活。
她不是沒有想過搬走。
甚至連該帶走哪些東西、暫時住在哪裡,她都在心裡盤算過無數次。可是每當她真正準備收拾行李,總會被某種說不清的力量拖住。
她曾經以為,自己只是還沒準備好。
後來才發現,她已經準備了太多年,卻始終跨不出那一步。
「妳不是說,已經開始找房子了?」雅玲停了一會兒,才問,「怎麼還沒搬出去?」
木蘭搖頭。
「我不是捨不得他。」
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也很確定。
雅玲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木蘭望向窗外。春日的光落在榕樹新生的葉片上,嫩得近乎透明。她看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只是想不通。我明明對這段關係充滿失望,也知道繼續走下去,只會消耗我所剩不多的人生。可是為什麼,我就是沒有辦法真正下定決心離開他?」
她不是沒有離開的能力。
她能工作,能養活自己,也能撐起一家公司。她沒有結婚證書的束縛,也沒有孩子牽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段關係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樣,更知道繼續留下,只會讓自己承擔更多失望。
可是每一次走到真正該離開的時刻,她總會停下來。
有時是因為責任,有時是因為承諾,有時是因為不忍;更多時候,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一端繫著周保志,另一端緊緊纏住她。她愈想掙脫,那條繩索便勒得愈深。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還愛他。」木蘭說,「後來我才明白,不全是。」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正因為不知道,她才如此不安。
如果只是愛錯了人,她可以接受;如果只是捨不得二十多年的感情,她也能慢慢放下。可是那種束縛比愛更沉,比不甘更深,像是一筆她根本不記得何時欠下的債。
她明明知道這筆債早該還清了,卻還是無法真正轉身。
「我看過很多心理學的書,也分析過自己的成長背景。」木蘭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習慣負責,習慣把別人的事扛到身上;也知道一段關係維持得愈久,人便愈難承認自己曾經做錯選擇。這些道理,我都懂。」
她抬起眼睛,眼裡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憊與困惑。
「可是道理只能告訴我,這些年發生了什麼。它沒有辦法回答我,為什麼偏偏是他。」
為什麼在那麼多人之中,她遇見的是周保志?
為什麼明明受過一次又一次傷害,她仍然無法真正放手?
又為什麼當她想到這段關係終將結束,心中最深的感受不是恨,而是一種彷彿遺落了什麼的空茫?
雅玲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覆住她微涼的手背。
「木蘭,我認識一位老師。」
木蘭看向她。
「她不算命,也不替人改運。」雅玲說得很慢,彷彿正在斟酌該如何讓這件事聽起來不那麼荒唐,「她只是幫人看一段緣分從哪裡開始,又為什麼會走到今天。」
木蘭微微蹙眉:「妳是說……前世?」
「我知道妳未必相信。」雅玲笑了笑,「我第一次去見她時,也不相信。可是她告訴我的,不是未來會發生什麼,而是讓我重新看懂,為什麼一些已經發生的事情,至今仍然困住我。」
雅玲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那次談話讓我對人際關係中某些無法解開的糾纏,有了新的理解,也終於能試著鬆開一些長久以來的心結。對我的幫助很大,我覺得妳也可以試試。」
木蘭沒有回答。
理智告訴她,這聽起來太過玄遠。可是雅玲剛才那句話,卻像一顆石子落進心湖,在她心裡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重新看懂已經發生的事。
或許她需要的,正是這個。
「她叫什麼名字?」木蘭問。
「林清荷。」
雅玲看著她,語氣平靜。
「妳不用先相信她。就當去聽一個故事……一個也許和妳有關的故事。」
窗外吹來一陣風,老榕樹的葉片彼此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木蘭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頭。
「好。」
她說。
「我去見她。」
三天後,雅玲帶著木蘭來到台北市區一條僻靜的老巷。
巷道不寬,兩旁是已有些年歲的公寓。斑駁的牆面爬滿藤蔓,幾戶人家的陽台晾著衣服。午後的風吹過,衣角在陽光裡輕輕擺動。
林清荷的工作室位於其中一棟公寓的二樓。
深色木門上掛著一面小小的木牌,「清荷工作室」字以墨筆寫成,筆意清淡,不見任何宗教符號。
雅玲按響門鈴。
不久,門從裡面打開。
開門的是一位四十餘歲的女子。她穿著素色棉麻長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面容並不特別出眾,卻有一種令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氣質。
「雅玲,妳來了。」
她的視線隨即落到木蘭身上。
只是一眼,沒有審視,也沒有探究。那雙眼睛清澈而平和,彷彿早已知道木蘭為什麼會來,卻並不急著揭開她的傷口。
「這位就是木蘭吧?」她微微一笑,「進來坐。」
工作室比木蘭想像中簡單。
沒有神壇,沒有符咒,也沒有她原先以為會看見的香火煙霧。牆邊是一整排書架,佛經、心理學、哲學與文學作品交錯排列。客廳中央擺著一張原木桌,桌上只有茶具、幾本筆記,以及一只盛著清水的玻璃缸。
缸裡,一朵淡粉色的荷花靜靜開著。
雅玲將木蘭送到門口便先離開。
木門關上後,房內只剩下木蘭與林清荷。窗外偶爾傳來鳥鳴,牆上的老掛鐘規律走動,一聲又一聲,讓時間也彷彿慢了下來。
林清荷沒有立刻詢問她的來意,只是安靜地溫壺、置茶、沖水。
茶湯落進瓷杯,琥珀色的水面升起淡淡熱氣。
「先喝點茶吧。」她將杯子推到木蘭面前,「妳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木蘭微微一怔。
她沒有問林清荷怎麼知道,只是雙手捧起茶杯。溫度從掌心慢慢滲入,讓她不自覺鬆開了一直緊繃的肩膀。
兩人靜靜喝了一會兒茶。
直到杯中的熱氣漸漸淡去,林清荷才問:
「木蘭,妳今天來,最想知道什麼?」
木蘭低頭看著茶湯。
她想問的事情太多,一時間反而不知該從何說起。
許久,她才開口: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離不開一個早就應該離開的人。」
林清荷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等著。
「我和他在一起二十多年。」木蘭繼續說,「我不是不知道那段關係出了問題,也不是沒有能力離開。可是每當我真的決定要走,心裡總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再等一等,再幫他一次,也許事情還能改變。」
她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
「我等過很多次,也幫過很多次。到最後,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留下來,是因為愛、責任,還是因為我根本不允許自己丟下他。」
「所以,妳到現在還沒有離開。」林清荷說。
木蘭沉默了一會兒。
「還沒有。」
「那妳今天為什麼會來找我?」
木蘭怔住。
窗外的風吹起白色紗簾。光影從她臉上掠過,像某段已然遠去,卻始終不肯消失的歲月。
「因為我害怕。」她終於承認。
「怕什麼?」
「怕就算有一天,我真的離開了這個人,卻依然沒有離開那個總是為別人犧牲自己的人生。」
這句話落下後,房裡安靜了很久。
林清荷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浮現一絲極淡的波動。不是驚訝,也不是憐憫,而像是終於聽見了真正的問題。
「所以,妳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妳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她說,「妳想知道的是,妳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妳。」
木蘭緩緩抬起頭。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這裡,並非為了尋找周保志的答案。
她真正想找回的,是自己。
林清荷沒有再問,只安靜地坐在對面,從小抽屜裡取出一小疊空白紙和一支筆……
短暫的沉默裡,木蘭低頭望著杯中的茶。淡淡的熱氣在眼前緩緩散開,她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她開始想起自己的童年。
那些原以為早已淡去的記憶,一點一點浮了上來——
老巷裡終年飄散的麵香、爺爺沉默的臉、母親疲憊的眼神,以及那個尚未明白「期待」是什麼,便已隱約察覺自己並非家人所盼望的孩子。
那時的台北,仍是一座剛從戰後歲月中逐漸甦醒的城市。
而她的故事,就從一條飄著麵香的老巷開始…..
—-未完待續—-
下一集|第002集〈銀鈴聲裡的木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