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思考主題:有些孩子不是不害怕離別,只是看見大人的辛苦後,太早學會把眼淚藏起來,把自己撐成不需要被照顧的模樣。
父母臥室的梳妝台上,從前只放著母親的面霜和鏡子,如今多了一疊裝在牛皮紙袋裡的英文文件,紙角被翻得起了翹;母親整理衣箱時,總會撫著那件緞面旗袍的盤扣發呆,指尖顫得像是觸到了易碎的夢;父親則比往常更愛把五個孩子叫到跟前,從大到小一個個打量,目光撫過每張臉時都帶著沉甸甸的捨不得,像是要把每一道眉眼、每一個笑靨,都深深鐫刻在心底。
可木蘭從沒問過一句。她靠在客廳門框上看過無數次,父母埋頭在文件堆裡,連扒兩口飯的空閒都沒有,時不時還要停下來低聲討論幾句,眉頭皺得能夾住螞蟻。她把到了嘴邊的問話硬生生咽回去,心裡默念著:「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給爸媽添麻煩。他們肩上的擔子夠重了,我不能再變成另一個需要他們費心安撫的負擔。」
晚風吹過院裡的老樹,落葉簌簌打過窗戶,木蘭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把桌上攤開的課本攤得更開些,她要好好讀書,等將來去美國找父母時,能成為他們的幫手,而不是累贅。
木蘭開始主動將自己的校服洗得乾淨平整,從前會纏著母親半個禮拜、只為買一本新出的翻譯小說的脾氣,也不知從何時起斂得乾乾淨淨。放學後踏進狹小的客廳,只要看見玉蘭繫著沾了油漬的圍裙在廚房翻炒青菜,她便會輕輕把書包靠在牆角,先把攤在八仙桌上的練習本挪到靠窗的小板凳上寫完,再把桂蘭歪歪扭扭的算數作業攤開,拿著鉛筆一道一道替她檢查。
秀蘭靠在房門邊看了她半個禮拜,終於在一個夕陽斜斜鑽進窗戶的傍晚,端著一碗涼開水走過來笑著問:
「木蘭,妳最近怎麼突然這麼省事?連從前吵著要的外國小說,都不見妳再提了。」
木蘭仍低著頭,鉛筆在算術本上劃出整齊的草稿線,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裡的棉絮:「我本來就沒有很麻煩。」
「是嗎?」秀蘭故意彎下腰,伸手抽走她握在指尖的鉛筆,指尖還帶著剛從井裡撈上來的涼意,「上個月是誰為了看完一本偵探小說,躲在百貨公司的書櫃後面不肯走,害玉蘭穿著拖鞋跑了二樓抓人?」
木蘭猛地抬頭,眼尾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伸手就把鉛筆搶了回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裡帶著點還未脫盡的稚氣委屈:「那本書只剩最後四頁,再走幾步就要結局了。」
秀蘭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軟軟的頭髮,指腹蹭過她腦門上的發旋:「爸媽如果真的要去美國賺錢,妳不用把所有事都悶在心裡撐著。就算天塌下來,還有姊姊撐著,有事儘管跟我說。」
木蘭的鉛筆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緩緩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著秀蘭,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忐忑:「妳到時候會很忙嗎?要上班,還要照顧我們,還要管家裡的帳……」
「應該會很忙吧。」秀蘭歎了口氣,指尖摩挲著涼開水碗沿的瓷花紋,「但再忙也能分出耳朵聽妳說話。」
木蘭卻立刻搖了搖頭,把鉛筆重新握緊,低頭繼續寫作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我沒事。姊姊已經夠辛苦了,我不能再成為妳的負擔。」
秀蘭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夕陽把她的頭髮染成淺淺的金棕色,細瘦的肩膀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試圖撐住風雨的小楊樹。她張了張嘴,原本想說「妳還只是個孩子」,最後卻只是伸出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輕得像撫摸一片羽毛:「妳才十三歲,不用急著把自己撐成大人的模樣。真正的堅強從來不是把心事都鎖起來,而是知道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願意鬆開緊握的拳頭。」
木蘭摸著被敲過的額頭,指尖還殘留著姊姊掌心的溫度,她望著紙上歪歪扭扭的數字,喉嚨裡堵得發酸,卻只是抿著唇,沒有說一句話。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下去,房間裡靜得只剩鉛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她知道姊姊說的話是對的,可她也明白,有些成長,從來都是悄無聲息地落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她從不是貪圖著要趕快長大,只是睜著雙眼將這個家的點點滴滴看進眼底,父親下班後佝僂著腰捶打後背的模樣,母親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忙碌的身影,姊姊放學後衝進麵館幫忙端盤子的匆忙腳步,連年邁的爺爺都攥著擀麵杖撐到深夜才關店。每個人都在這狹小擁擠的空間裡拼盡全力撐起一片天,她總想著,若自己能再懂事些、再少要一點,肩上壓著重擔的姊姊,或許就能鬆一口氣,多歇片刻。
父母即將遠行的那個禮拜,窄小的屋子裡仍維持著往日的平靜表象,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只有空氣裡飄散著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惆悵。
母親依舊在清晨天光未亮時就鑽進廚房,灶爐的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龐,一碗碗熱騰騰的稀飯與鹹菜依舊準時擺上桌;父親還是拎著磨損了邊角的公事包,在晨光裡踏上擠滿人的公車;爺爺依舊在卯時打開麵館的木門,將擦得發亮的擀麵杖橫在案板上。唯有晚餐時的圓木桌前,說話的聲音變得格外綿長,每一句囑咐都細緻得像縫補衣裳的針腳,密密實實地纏住了空氣。
母親將一本磨得發軟的藍皮簿子推到大女兒秀蘭面前,指腹撫過頁邊捲起的痕跡,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秀蘭,家裡每個月的油鹽柴米、麵館的進貨錢,我都一筆一筆記在這本簿子裡了。錢要省著用,但爺爺的藥千萬不能斷,知道嗎?」
她轉頭看向二女兒玉蘭,目光落在女兒短了一截的制服袖口上,溫柔裡帶著幾分愧疚:「玉蘭,桂蘭的制服要是又短了,妳先幫她把裙襬的折邊放下來縫好,別急著買新的。」
接著她看向最小的兒子家豪,伸手摸了摸兒子圓嘟嘟的臉頰:「家豪晚上睡覺總愛踢被子,天冷的時候,妳們姊妹幾個要多起來看他兩次,別讓這小傢伙著涼了。」
說到三女兒木蘭時,胡秀華的聲音頓了頓,筷子頓在碗沿上,眼底翻湧著難捨的波瀾。她看著木蘭埋頭扒飯的模樣,那雙總是浸在書本裡的眼睛此刻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木蘭,妳這孩子看書總是忘了時間,往後一個人去百貨公司看書,千萬不能再看到人家關門才想起來回家。天黑路滑,一個女孩子家走夜路太危險。」
木蘭扒飯的動作頓了頓,將嘴裡的米飯緩緩咽下去,低著頭輕聲應道:「知道了。」
「衣裳的釦子掉了要自己學著縫,別總等著姊姊們幫忙。針線盒我放在妳衣櫃的上層,頂針套在針插旁邊,妳記得拿。」
「嗯。」她的聲音更輕了,連耳朵尖都泛出淺淺的紅。
「還有,學校如果要繳什麼雜費、訂什麼參考書,千萬不能瞞著姊姊們硬撐。錢的事再難,也比妳一個人悶在心裡強。」
「我會說的。」木蘭終於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又迅速低了回去,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將飯粒戳得四處亂散。
母親看著她這副什麼都悶在心裡、什麼都答應的模樣,心頭像被細針紮了一下,越發放心不下。她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握住木蘭攥著筷子的手,那隻手細瘦得幾乎能摸到骨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木蘭,媽知道妳懂事,可懂事不是把所有情緒都往肚子裡吞。妳可以想爸爸媽媽,也可以因為我們離開而難過,不用總是裝出一副沒關係的樣子。」
木蘭的手指猛地一收,握著筷子的力道更重了。她埋著頭,將臉幾乎貼在碗沿上,悶聲問道:「你們以後……會接我們過去嗎?」
這次回答她的是一直沉默著扒飯的父親,他放下碗,聲音沉穩得像屋樑上的木頭,給人一種篤定的力量:「當然會。爸爸媽媽先過去安頓好一切,等拿到當地的身分,找到穩定的工作,就立刻替你們辦理依親手續。只是辦手續要走不少流程,不會那麼快,你們要好好在家裡等我們。」
木蘭終於抬起頭,眼睛裡盛著滿滿的迷茫與期待,像被風吹動的湖面:「要……要多久?」
「可能要幾年。」父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艱澀,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幾年?木蘭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對十三歲的她而言,一個學期的三個月都漫長得像沒有盡頭,幾年的時間,幾乎像是從童年走到成年的距離,是一段遙遠得難以想像的時光。她攥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又追問了一句:「我們五個……都會去嗎?姊姊、妹妹、弟弟,還有我,一個都不會少嗎?」
父親看著她滿眼的不安,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聲音堅定得不容置疑:「五個都去,一個都不會少。爸爸媽媽從來不會丟下你們任何一個人。」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砸進了木蘭慌亂的心湖裡。她終於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手指,緩緩點了點頭,將臉埋進碗裡,大口扒著飯,鹹鹹的淚水悄悄滾進了熱騰騰的米飯裡。她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好好讀書,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要等著父母來接他們,因為她始終記得父親那句話「只要心裡牽掛著彼此,再長的等待,都會有重逢的那天。」
離開的那天,臺北的晨霧還籠著巷口那棵楓樹,父母終究沒讓五個孩子去機場。
胡秀華前一晚就把孩子們的制服一件件燙得筆挺,指尖撫過衣領時總是發抖,她怕到了機場,最小的家豪會鉗住她的衣角哭到喘不過氣,到時候縱有萬般不得已,她也狠不下心邁步登機。李國安叼著抽了半截的香煙靠在門框,煙霧模糊了他緊皺的眉頭:「與其在機場扯著嗓子哭一場,不如讓他們照常上學,就當我們只是去南部出差幾天。」話音落時,煙灰掉在磨得起球的褲管上,他卻渾然不覺。
那個早晨的稀飯燙得剛剛好,木蘭扒拉著碗裡的米粒,把半顆鹵蛋的蛋黃撥給旁邊的弟弟,自己細細啃著蛋白。身上的制服還留著熨斗燙過的餘溫,是母親熬夜整理過的痕跡。她背起縫補過兩次肩帶的書包,腳尖剛要跨過門檻,卻被母親攔了下來。
胡秀華彎著腰,用指腹仔細撫平木蘭領口翹起的一點布邊,指節因為長年做家務布滿薄繭,蹭得木蘭頸側有些癢。「上課要專心聽講,別偷偷在課本裡夾漫畫。」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榕樹葉,尾音卻忍不住發顫。
木蘭點點頭,把書包帶又往肩上提了提:「好,我不會的。」
李國安站在門邊,雙手背在身後。他看著木蘭一頭整整齊齊的清湯掛麵直髮,喉結滾了滾才開口:「到學校別跟同學吵架,聽爺爺奶奶和大姊的話。」
「好。」木蘭用力點頭,腦子裡還盤算著放學要跟母親說今天國文課要學新課文。
她走出巷口三步,腳步忽然頓住,像是心頭被什麼輕輕鉤了一下。她猛地回過頭,看見父母就站在晨光灑落的門口,母親的圍裙還沒來得及脫,父親的煙頭還在指尖冒著細煙。
「爸、媽,再見。」她揮了揮手,聲音脆生生的。
晨光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胡秀華擠出一個笑,揮著手喊:「再見,路上小心,過馬路要小心看車,要等紅燈車子都停了再走!」
木蘭蹦蹦跳跳地轉過身往學校跑,心裡還盤算著晚上要跟母親炫耀今天會學朱自清的文章,完全沒意識到這聲再見,是此後數年裡最漫長的別離。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