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22|初見,卻似重逢

第一卷-022|初見,卻似重逢

今日思考重點:心動可以始於熟悉,信任卻需要時間。

 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剛過完連綿的梅雨季節,陽光以少見、不怎麼酷熱的燦爛穿透過辦公室蒙著灰塵的玻璃窗,在木蘭面前的進廠紀錄上投下淺淡的光斑。她正蹙著眉核對兩張編號相近的維修單,指尖的鉛筆在紙上輕輕頓著,試圖理清其中錯亂的登記順序。

就在此時,辦公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推開,廠區裡此起彼伏的引擎轟鳴聲伴著陣陣鐵屑與機油的氣味,毫無預警地灌了進來,打斷了室內脆弱的的寧靜。

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軍服的年輕士兵探進半個身子,軍帽下的額頭滲著細細的汗珠,帽檐壓得很低,卻遮不住雙眼裡的明亮。他先朝坐在角落埋頭在帳單文件的林阿姨點了點頭,隨後便將溫熱的目光落到了木蘭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見到奇怪事物的好奇。

「請問兩位漂亮姐姐,編號海字一四五七的運輸車,今天有沒有機會修好?」他的聲音像山間的泉水一樣清亮飽滿,臉上還掛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彷彿不是來心急火燎地催車,而是閒來無事找相熟的鄰家女孩閒聊。

木蘭驚訝地抬起頭,鉛筆從指尖滑落到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兩人的視線在塵埃飛舞的陽光裡恰好碰上,木蘭的心頭猛地一震,那雙眼睛太亮了,像她從前在院子裡抬頭見過的滿天星斗,目光裡盛著帶著一股莫名喜悅地的溫柔。她頓了頓才找回聲音,輕輕問道:「你是這輛車的駕駛?」

那個年輕士兵站在修車廠門口,寬厚的肩膀撐起略顯寬鬆的灰藍色軍服,袖口隨意捲到手肘處,露出麥色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沾著幾點未擦淨的機油印。他的皮膚是被烈日長時間曝曬出的健康褐色,五官算不上驚艷絕倫,可唇角一揚時,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盛滿燦陽般的熱度,彷彿能將周遭沉悶的機油味都烘得溫暖起來。

木蘭重新從桌上拾起鉛筆的手頓了頓,怔怔地望了他兩秒。

不是見到絕色的驚豔,而是一種鑽進骨縫裡的莫名熟悉感,像被風吹起的舊書頁,明明觸到了字跡,卻抓不住完整的句子。

彷彿許多年前的某個夏夜晚風裡,她聽過同樣帶著笑意的聲音;又像是在某個飄著玉蘭香的巷口,撞見過這雙盛著星光的眼睛。那種感覺來得猝不及防,去得也毫無痕跡,只在心底留下一縷輕淺的疑惑。

「人總是會錯把相似當成重逢,」木蘭在心底輕歎一聲,壓下那縷莫名的悸動,低頭埋進堆積如山的維修單裡,指尖快速翻動著泛黃的紙頁,「編號多少?」

「海字一四五七!」年輕士兵快步走到櫃檯前,雙手合十彎腰拜了兩下,動作誇張卻不討厭,連聲央告,「拜託師傅趕緊幫我看看!今早發動車子時抖得像個篩子,排氣管還冒黑煙,再不修好,我回去一定要被班長釘在營區牆上當標本。」

木蘭指尖終於觸到印著「海字一四五七」的紙單,順著排程往下掃,忽然抬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認真:「機器壞了能修,人心要是渙散了,再嚴厲的班長也釘不住。你既然來了,就放心把車交給我們,我們會讓它完好如初地回到你手裡。」

士兵愣了愣,隨即笑得更燦爛了,連聲應道:「我就知道找對地方了!妹妹你這話說得太對了,不管是車還是人,只要有心修,就沒有修不好的車。」

木蘭沒再接話,指尖在維修單的備註欄輕輕劃過,將車輛症狀一一標註在紙上,心底那縷殘留的熟悉感,隨著筆尖的移動漸漸沉澱成了專注。

「前面還排著兩輛待修的車,負責的張師傅最快得下午四點才能輪到你的車檢查,今天是絕對趕不及修好交車的。」

穿著洗得發白軍裝的年輕士兵保志,肩膀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垮下來,原本滿懷希冀的雙眼瞬間蒙上一層灰霧,連背都顯得彎沉了些。

「真的……連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嗎?」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失望,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軍裝袖口磨起的毛邊,腦海裡閃過營長嚴厲的臉龐,還有任務延誤可能帶來的麻煩,只覺得喉頭發緊。

「沒有。」木蘭低著頭擦拭著桌上的維修記錄本,筆尖在紙頁上劃出淺淺的痕跡,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那我就在這裡等!」保志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哪怕等到晚上也行,只要能把車修好!」

「就算你等到天亮,該輪到你的時候也不會提前一分鐘。」木蘭的指尖頓了頓,依舊沒有抬眼。

「那……那我幫著師傅一起修?多一個人總能多一份力吧!」保志往前湊了半步,滿臉真誠地說道。

木蘭終於緩緩抬起頭,烏黑的眼眸靜靜地望著他,長翹的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像是帶著幾分無奈的質問:「你會修車嗎?」

「不……不會。」保志的聲音越說越小,臉頰緩緩爬上一層緋紅,雙手局促地擺在身側。

「那只會讓修車的速度變得更慢。」木蘭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坐在旁邊的林阿姨,手指從計算機敲打中頓了頓,隨後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桌子的隨著她的笑聲輕輕搖晃。

保志先是愣了一瞬,隨後像是反應過來什麼,彎著腰哈哈大笑起來,軍裝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飄動,方才的鬱悶頓時掃蕩一空。

「原來妳也會開玩笑啊!我還以為妳從來都是這副冷冰冰的模樣。」

「我沒有開玩笑。」木蘭將手中的筆輕輕放在桌上,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不懂維修的人隨意闖進車間,師傅既要專心對待零件,還要分心留意你的安全,反而會耽誤進度。與其添亂,不如學會靜心等待,真正的負責從來不是急於求成,而是不給他人添亂。」

這回連坐在櫃檯後正準備打電話的陳阿姨都停下了手,電話筒「嗒」地一聲歸位,她抬眼笑著看向保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溫暖的弧度:「保志,聽見沒有?人家木蘭才來這維修廠幾天,就比你明白事理。別每次車一送進來,就巴巴跑到辦公室裝可憐要擠壓我們的時間。」

「陳姐姐,妳這麼說可就太不公平了!」保志賴兮兮地靠在櫃檯邊,手肘撐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笑得毫不心虛,連眉眼都彎成了月牙,「我這哪是裝可憐,我這是時刻掛念著國家財產啊!軍車壞在前線後勤的要道上,那可是影響國家的大事呀。」

「你少在這裡給我們戴高帽子,我還不知道你?你是怕回去遲了挨營長的訓吧!」陳阿姨拿起桌上的計算機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笑罵道。

「陳姐姐,這兩件事本來就可以同時成立啊!」保志揉了揉被敲的手背,笑得更加燦爛,「關心國家財產和怕挨罵,從來都不是對立的兩件事,心繫責任的人,向來既怕辜負信任,也怕耽誤使命。」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快的笑聲,計算機的「嗒嗒」聲,還有幾人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連空氣裡都瀰漫著輕鬆歡快的氣息。

木蘭這才從閒談裡摸清了來人的底細,他叫周保志,隸屬海三單位,是專門負責將部隊故障車輛送來維修的士兵。因部隊車輛常年在外執勤奔波,損耗得快,他幾乎每隔半個月就得跑這一趟,來回數次下來,早和廠裡掌著扳手的師傅、辦公室的阿姨們混得熟絡,連後門巷口賣麵線阿婆的都熟得彷佛是自家親生阿姨似的。

保志還想湊近兩步,再跟木蘭說些部隊裡車輛執勤的趣事,林阿姨已經從辦公桌後頭拿起厚厚的資料夾,作勢要往他腦門上輕敲。

「去廠房外面找張師傅簽單,別杵在這裡擋著光,妨礙木蘭登記維修單。」

保志趕緊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腳步卻還遲疑著沒挪開。

「好,好,我這就走。不過…..」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落進木蘭垂著的眼簾裡,聲音放得輕柔了些。

「我那台編號海字一四五七的車子,就拜託妳多關照兩眼了。那車跟了我兩年,上次執勤還幫我擋過山邊滾下來的碎石子,說起來也算過命的交情。」

木蘭指尖拿著維修單的邊角,輕輕把它放回檔案盒的原位,頭也沒抬地說:「我只能照廠裡的排程來,先到先修,不會為誰破例。」

「照排程也行。」保志忽然笑出聲,眼尾彎成兩道溫暖的弧線,「至少妳記住我的車號了,這就夠了。有些時候,能被人放在心上記著,比什麼特權都來得實在。」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廠區裡扳手敲擊鋼板的鏗鏘聲、師傅們喊著遞工具的吆喝聲,挾著滿滿的鐵鏽與機油味湧進來一瞬,隨著門板「咔嗒」一聲闔上,又漸漸退遠,歸於安靜。

林阿姨走到木蘭身邊,靠著辦公桌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嗔怪:「別理那小子,他就是個閒不住的個性,嘴巴像抹了蜜油嘴滑舌的,廠裡來個清潔阿嬤他都能拉著聊半個鐘頭,沒一句實話。」

坐在另一側的陳阿姨卻放下電話筒,捂著嘴笑出聲:「我看不一樣,今天見了木蘭,他聊得可比平時起勁多了,連自己不會換輪胎的丟人事都說出來了。」

木蘭的耳根倏地泛起一層淺淺的粉紅,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筆桿,低著頭悶聲辯解:「他只是來問車的進度,沒別的意思吧。」

「對,問車,純純粹粹問車。」陳阿姨故意拖長了聲音,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問到連自己跟車的過命交情都掏出來說了。」

木蘭被說得無言以對,索性埋下頭專心整理桌上堆積的維修單,不再接話,只有耳尖的熱意還久久沒散開,心頭竟悄悄飄過一句方才保志說的話,被人放在心上記著,原來是這麼教人慌亂又細軟的感覺。

然而過了片刻,她還是抵不過心口那縷像貓爪輕撓般的牽掛,眼角偷偷往窗外瞥了一眼。

保志正站在那輛軍灰藍色車旁,車頭蓋敞開著,露出裡頭銹跡斑駁的零件。他湊在張師傅身邊,一邊比手畫腳地解說,一邊指著引擎蓋裡的發動機:「張師傅,這零件前兩個月才換過!怎麼才過沒多久就出了問題,抖得太厲害了啦,我都跟營裡交代不過去,這要是國家真的打仗,這樣的車子怕會是害死我們整個營的人……」他說到激動處,兩隻沾著點油污的手在半空中揮來揮去,眉頭緊皺的模樣,彷彿此刻不是在修車,而是在講述一場生死攸關的戰役。張師傅顯然被他纏得沒了辦法,滿臉無奈地搖搖頭,最後拿起手邊擦得鏗亮的扳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軍帽帽簷。

「你這小子,就會拿前線的事壓我!」張師傅笑罵道。

保志摸著被敲得輕晃的帽子,彎腰大笑起來,陽光落在他軍裝的肩章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他笑著回:「師傅,我這不是怕我們的車子誤了任務麼?我們當駕駛兵的,車就是第二條命啊!」

她垂著頭眼角偷偷的看著這一幕,心口的軟處像是被溫陽熨過,突然就鬆開了緊繃了許久的結。陽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在這個漫長梅雨過後的初夏裡,突然多出來的一塊溫暖亮色,照亮了她此前所有忐忑不安的時光。原來世間最動人的從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而是有人把責任刻進骨血,把熱忱灑在日常,連修車時的模樣,都能成為心頭揮之不去的風景。

從那天保志把那台故障軍車交給她們車廠維修過後,每回他開著車來廠裡保養或小修,總會刻意繞過滿是機油味的維修車間,先推開辦公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鑽進來。辦公室裡永遠飄著淡淡的複印紙油墨香,木蘭總是埋頭核對維修清單,頭頂的日光燈把她烏黑的髮頂照得發亮。

有時候他手裡會攥著兩瓶玻璃裝的黑松沙士,指節因為握得太用力泛著淺白,瓶身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滾,在淺灰色的水泥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他總是把其中一瓶輕輕放在木蘭桌角,動作小心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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