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18| 書頁深處的回家路

第一卷-018| 書頁深處的回家路

今日思考重點: 為了生活改走另一條路,是否就代表背叛了原來的夢想?

白天在貿易公司上班的工作早已耗盡了她體內大半力氣,下班後擠著搖搖晃晃的公車趕來學校,有時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可只要講台上的老師開始講解新的的商業知識,她渾身的疲憊便會奇蹟般地退去,思緒像被磁鐵吸引般,牢牢鎖定在講台上的每一個字裡。同學們要反覆背誦好幾遍的會計公式,她會將邏輯梳理成一張清晰的對照表,一眼就能抓住核心;複雜到讓人頭疼的進出口報關流程,她則會用中文系出身的優勢,改寫成一段條理分明的敘述文字,讀起來竟像一篇淺顯的短篇故事。

從來沒有人規定,選擇了實用的謀生技能,就要丟掉從前浸潤在詩詞裡養出的天分。

恰恰相反,那些年讀過的詩詞與小說,教會她如何快速理解事物的本質、如何將雜亂的資訊分類整合、如何用精準的語言表達觀點,這些能力讓她在學習商業知識時事半功倍;而商業領域的種種知識,又替她打開了一扇從未設想過的門,原來除了在文字裡體察人生,還能透過數字與規則,參與到真實世界的運行脈搏裡。臨下課前,她在筆記本最後一行寫下:「心有詩書氣自華,腳踏實地路更寬,從來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會成為照亮未來的光。」

半年後的一個週末,連綿了數日的陰雨終於歇了,暖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縫灑進木蘭的房間,落在她攤開的記事本上,那頁寫著的「百貨公司圖書部」五個字,被陽光浸得發亮。這天她難得不用趕著去貿易公司打卡,夜間高職的社團活動也因老師請假暫停,終於能卸下背了半年的疲憊,踏進那間藏著她半個童年的地方。

走進百貨公司自動開啟的玻璃門,冷氣混著一絲甜膩的糕餅香撲面而來,穿過飾品區叮噹的銀飾聲、服裝店試衣間的拉簾聲,她熟稔地走向二樓角落,圖書部仍靜靜待在原地,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溫暖島嶼。空氣裡瀰漫著新書特有的紙墨清香,混著舊書頁微微發黃的陳年氣息,幾個穿著蓬蓬裙、背著小書包的孩子蹲在童書區的地毯上,指尖輕輕撫過繪本上的彩圖,連翻頁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書裡的童話人物。

櫃檯後頭,當年總替她留著新到的兒童文學、還偷偷塞給她熱茶的張姊姊仍站在那裡,齊肩的黑髮燙成了柔軟的波浪卷,耳邊別著一枚銀白色的書簽狀耳釘,唯有彎起眼時露出的梨渦,和數年前一模一樣。

幾乎是木蘭腳步頓住的瞬間,張姊姊便抬眼望了過來,眼裡瞬間綻開驚喜的光:「木蘭?好久不見。妳長高好多,都快認不出來了。」

木蘭的心像是被一隻溫軟的小貓輕輕撓了一下,驚喜連同久遲的悸動一起湧上心頭,她攥著帆布書包的帶子,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顫動:「姊姊還記得我?我以為妳每天見這麼多客人,早把我忘了。」

張姊姊笑出了聲,指尖輕敲了敲櫃檯上的書籍:「當然記得。妳可是我們圖書部的『頭號書迷』,放學就鑽進書架縫裡,一看就是兩三個鐘頭,看得比誰都認真,卻總是攥著零錢猶豫半天,最後只買得起一本薄薄的童話小冊……哦不,大多時候是只看不買,蹲到打烊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木蘭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耳尖都滲著淺淺的粉,她攥著書包帶的手指微微發力,有些尷尬又有些認真地辯解:「我那時候零用錢不多嘛……不過我現在有薪水了,每個月領的工資除了預存學費和飯錢,剩下的都可以買書了!」

張姊姊彎著眼點頭,笑容溫柔得像攤開的童書頁:「那真的太好了。對了,妳現在上高中了吧?看起來比去年穩重多了。」

「我念的是高職夜間部,白天在一間貿易公司當助理,負責整理單據和打文件。」木蘭垂著眼說出這句話時,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帆布包上磨起的毛邊,她以為會看見同情或憐憫的神色,畢竟身邊不少親戚都歎氣說她放棄普通高中太可惜。

誰知張姊姊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溫和的笑容,眼底沒有半點異樣,反倒滿是真誠的關切:「原來已經開始扛起生活的重擔了,剛開始的時候一定很辛苦吧?白天上班晚上讀書,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吧?」

木蘭抬眼撞進她澄澈的目光,心裡的那點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她輕輕搖頭,嘴角牽起淺淺的笑:「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很難,每天早上六點就得爬起來擠公車,晚上下課回到家都快十一點了,有幾次在公車上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醒來發現坐過了站。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反而覺得充實。」

張姊姊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書架:「那妳現在還看書嗎?這麼忙的時候,應該很難擠出時間吧?」

「還看的。」木蘭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談起了心頭最珍貴的寶貝,「只是不像以前那樣,能一整天泡在書裡了。現在只能趁午休的半個鐘頭,趴在辦公桌上翻幾頁帶在身邊的書,或是晚上躺到床上,就著台燈的光讀一兩章。」

「有看就好,哪怕只有幾頁,也是在給心靈花園澆水。」姊姊笑著轉過身,彎腰從櫃檯下的抽屜裡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繪本,深藍色的封面上,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小女孩坐在閣樓的窗邊,手裡攤開一本書,抬頭望著天上圓圓的月亮,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她的髮梢上,溫柔得不像話。

姊姊把書遞到木蘭面前,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這本送妳。前幾天剛進的新書,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封面,就想起從前妳蹲在書架旁,抬頭望著櫃頂新書的模樣,跟這個小女孩簡直一模一樣。」

木蘭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攥著書包帶的手指越收越緊,臉上的緋紅還沒褪去,眼神裡帶著執拗的認真:「不行姊姊,我現在有薪水了,能自己買書了,不能再讓你送我了。」

姊姊卻執意把書塞進她懷裡,書頁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封皮傳到她的掌心,溫暖而踏實:「不是因為妳買不起才送妳,是因為這本書本來就該屬於妳。就像從前那些妳沒錢買的書,它們其實一直在等一個能真正讀懂它們的人。」

木蘭低頭撫過封面上小女孩柔軟的髮絲,指腹觸摸到凹凸的燙金字體,心裡那個被她小心翼翼收進心底深處、蒙上了一層灰塵的夢想,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瞬間便撥開了灰塵,重新閃耀起來。她想起從前蹲在書架旁讀書的時光,想起那些在書裡見過的山川湖海、星辰日月,想起自己曾經偷偷寫在筆記本裡的那句「以後要當一個能寫出溫暖故事的人」。

「謝謝姊姊。」她把書緊緊摟在懷裡,聲音裡帶著輕微的哽咽,像是終於尋回了丟失已久的寶物。

張姊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認真而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種子,落在木蘭的心頭:「木蘭,不管妳現在念什麼學校、做什麼工作,都千萬不要放棄看書。人這一輩子走在長路上,風吹雨淋的,難免會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出發。但書不一樣,它會在你心裡開一扇永遠不會關閉的窗,讓你看見外面的世界;也會在你腳下留一條隱藏的路,只要你還記得這條路,就永遠不會把自己弄丟。」

木蘭懷著那本溫暖的繪本,認真地點了點頭,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像是盛滿了整片星空:「我會記得的,一輩子都會記得。以後我賺了更多錢,不僅要買好多好多書,還要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讓更多像我一樣的孩子,能從書裡看見希望。」

她離開圖書部的時候,百貨公司外的陽光正燦爛得耀眼,金黃色的光線灑在她的肩上,懷裡的繪本散發著淡淡的紙墨香,風吹過她的髮梢,帶來陣陣屬於初秋的溫暖氣息。她抬頭望著藍得發亮的天空,嘴角牽起淺淺的笑,原來只要心裡的那條路還在,無論走得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清晨六點半,公車車廂的空氣還帶著深夜未散的涼意,木蘭揉著睏澀的雙眼,隨手將膝頭上的書包打開,裡頭再也沒有小時候反覆翻閱、頁角捲翹的《安徒生童話》,取而代之的是厚得像磚頭的會計習題集、畫滿螢光筆記號的商業概論課本,還有幾疊夾著回形針、印滿密密麻麻條款的貿易文件範本。

她指尖輕觸過習題簿,腦海裡閃過曾經夢想自己在大學迎新那天,自己站在中文系系館門口,舉著寫著「以筆為劍,以紙為疆」的手牌笑得燦爛的模樣。那個要成為小說家的夢,早就在決定放棄普通高中改念夜校,在現實與必需就業的現實下,被她細細疊好,收進了心房深處那個幽暗角落裡,不敢隨意掀開窺視,像是怕它會不經意鑽出來擾亂此刻的生活。

「木蘭,昨晚又熬夜看書了?」隔壁座的同事陳姐遞來一顆薄荷糖,見她眼下黑眼圈,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上班又是熬夜的,別把身子熬壞了。」

木蘭接過薄荷糖剝開,清涼的氣味竄進鼻腔,她扯出一個淺淺的笑:「沒辦法呀,多學點東西,才能把日子撐得穩一點。」話音落下,她卻在心底輕輕補了一句:可有些東西,從來沒被我撐丟過。

文字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它藏在她看街景的視角裡,路邊賣豆花的阿嬤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她腦海裡會瞬間浮現「歲月把溫柔熬成了豆花香」的句子;它藏在她整理貿易文件的條理裡,每一份文件分類標註的字跡娟秀工整,連備註都寫得像一段簡潔優美的短句;它更藏在每一個結束夜校課程的深夜,她蜷縮在房間的小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舊詩集時,原本渾身疲憊的眼裡重新亮起的星光裡。

那個深夜她剛念完會計實務課,腳步虛浮地回到家,摸出鑰匙開門時,看見書桌上攤著的筆記本,頁邊寫著當年自己抄下的句子:「文字不是謀生的工具,是靈魂的避風港。」她靠在門後緩緩滑下,把臉埋進膝蓋裡,終於忍不住輕聲哭了出來。不是為艱難的生活委屈,而是為自己還沒丟掉這份熱情動容。

哭過之後她抹乾眼淚,拿起筆記本寫下一行字:「我只是暫時把夢想寄存在紙箱裡,卻從來沒停止用文字,給自己築一座不會傾塌的小房子。」

她只是暫時不靠文字謀生,不靠筆墨換取麵包。

但從來沒有停止用文字,仔細地、認真地,保存著那個還懷揣著中文系夢想的自己,保存著每一個瞬間的感動與堅韌,保存著在泥濘生活裡不肯熄滅的那點微光。就像她那天跟張姐閒聊時說的那句話……「真正的熱愛從來不會被現實磨滅,它會變成骨血裡的溫度,撐著你走過每一段難熬的路。」

木蘭總以為,自己會在西門町鬧區那間擠在巷弄裡的小型貿易公司,安安穩穩待到高職畢業。

那裡的辦公室僅有幾張拼在一起的鐵製辦公桌,電話鈴聲從早到晚此起彼落,她的日常便是接聽客戶詢問、將蓋好章的合約裝進信封投進郵局紅色郵筒、頂著艷陽或細雨跑銀行繳稅,以及站在文件櫃前將進出單據按月份分類釘好存檔。這些瑣瑣碎碎的事務雖不起眼,卻讓她學會了怎麼應對難纏的客戶、怎麼跟銀行櫃員打好關係以便在大排長龍時爭取優先處理、怎麼從雜亂無章的單據裡找出頭緒,這些都是課本裡學不來的生存道理。公司規模小到連老闆都得親自搬貨,薪水僅夠支付學費與生活費,但對一個白天賺錢、晚上擠公車趕夜校課的學生來說,這份不用應付複雜人事、下班時間固定的工作,已是難得的庇護所。她曾趴在辦公桌上看著窗外往來的人潮發呆,心裡想著:「能這樣平靜地走到畢業,就很好了。」人生或許不必有什麼驚濤駭浪,踏踏實實走過每一步,便是最珍貴的安穩。

這樣的平靜,卻在高職一年級下學期的那個週六午後被打破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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