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03|被期待的孩子

第一卷-003|被期待的孩子

本集思考主題 : 一個孩子是否符合大人的期待,與她是否值得被愛,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木蘭四歲那年,母親胡秀華的肚子又慢慢鼓了起來,像揣了顆圓滾滾的小南瓜。

從此以後,飯桌上、院子裡、巷口閒聊的人群裡,話題總是繞來繞去,最後都會落回「男孩」兩個字上。

老吉奶奶坐在院裡縫補衣服,針腳頓了頓,湊到母親身邊小聲說:「秀華啊,這回總該是個弟弟了吧?」

隔壁的王奶奶拎著一籃子青菜走進來,剛買完菜的她經過,聽到此言笑著湊熱鬧:「李家這都三個女兒了,再來個男孩,剛好湊個『好』字,以後你們老兩口就等着享清福咯。」

木蘭蹲在院子的月桂樹下,捏著半根斷掉的粉筆在地上畫歪歪扭扭的格子。她其實還不會寫"好"字,只從大人們的閒聊裡聽懂,那是一個男孩加一個女孩的意思。她掰著手指數了數,家裡已經有了她和兩個姊姊三個女孩,那麼大人們心心念念的,大約就是缺一個男孩了。

秀蘭捏著一顆裹著透明玻璃紙的水果軟糖走過來,糖紙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她用門牙咬開糖紙,把半顆糖塞進自己嘴裡,又把剩下的半顆遞到木蘭面前,甜滋滋的氣味撲進木蘭的鼻子裡。

「木蘭,妳說媽媽這回會生弟弟還是妹妹?」秀蘭蹲下身,湊到她耳邊小聲問。

木蘭咬著糖,軟糯的甜味在嘴裡彌開,她歪著頭想了想,才含糊不清地說:「都可以啊,弟弟妹妹都會陪我玩。」

秀蘭卻皺了皺眉頭,把聲壓得更低,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我希望是弟弟。這樣爺爺就不用天天坐在門口嘆氣,不用總是盯着媽媽的肚子發呆等了。」

木蘭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爺爺正把揉好的麵團放在麵板上,看見母親挺著肚子從廚房走出來,想端過灶上的鐵鍋,立刻丟下手裡的麵團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鍋柄,聲音裡滿是緊張:「妳這孕婦湊什麼熱鬧!快回屋裡歇著,這些活兒我來就行。」

木蘭看著爺爺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眼裡的關心濃得化不開,那份在意是真的。可她也看見,爺爺轉身的時候,目光掃過母親的肚子,裡頭藏著的期待像灶裡的火苗,燒得熾熱,那份盼著男孩的期待,同樣是真的。

她那時還不懂什麼叫重男輕女,只隱約覺得,大人們在等一個特別重要的人。那個人還沒來到這個家,就已經搶走了所有的話題,填滿了所有人的想像,連爺爺望向母親肚子的目光裡,都裝滿了沉甸甸的等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心裡悄悄說:「其實女孩也很好啊,就像院裡的玉蘭花,開起來一樣香。」

第四胎出生,仍是女兒。

消息託鄰居捎回巷口的李家麵館時,李長庚正掂著鍋鏟翻炒鍋裡的青菜,油星子滋滋濺在圍裙上也渾然不覺。他沈默了足足有半分鐘,鍋裡的青菜都有些發軟,才低聲對傳話的鄰居說:「麻煩妳跑這一趟,回頭讓她們母女倆好好養著,母女平安就好。」話音落時,他手腕一翻,把炒軟的青菜盛進盤裡,鍋鏟撞在盤沿上,響得有些發空。

四女桂蘭回家的第一天,細雨綿綿灑過青石板巷,三個姊姊早早就扒在門口等著,見著父親抱著襁褓進門,立刻擠成一團湧到搖籃邊。

秀蘭年紀最大,也最細心,湊著光盯了半晌,輕聲說:「你看她的鼻子,翹翹的,跟媽媽的一模一樣。」玉蘭則伸出手指比了比嬰兒的耳朵,驚呼道:「你們快看!她的耳朵小得像廚房籃子裡曬的花生!」木蘭沒說話,只彎著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嬰兒緊攥的小拳頭看,那拳頭軟乎乎的,像個攤開的棉花團。

「她為什麼一直睡覺?」木蘭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輕得怕驚醒了襁褓裡的人。

母親靠在搖籃邊,伸手撫了撫額前散下的碎髮,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小嬰兒都這樣,剛來到這世上,得先好好睡飽了,才有力氣認識這個家。」

「那她以後會起來玩嗎?會跟我們一起去巷口撿石子、跳房子嗎?」木蘭追問著,眼睛亮得像浸了雨的星子。

「當然會。」母親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等她長大一點,腿腳有力氣了,就會跟著妳們四處跑,到時候妳們可別嫌她黏人。」

木蘭聽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細細的食指,輕輕碰了碰妹妹露在襁褓外的手背。那手背軟得像剛蒸好的米糕,桂蘭像是有所感應,原本攥緊的五根小手指忽然鬆開,又慢慢、慢慢彎起指節,牢牢握住了她的指尖。

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像一根細軟的棉線,一下子纏住了木蘭的心。她立刻睜大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來,轉頭衝著兩個姊姊喊:「她抓我!她抓我的手指!」

秀蘭湊過來,伸手理了理桂蘭額前的胎髮,溫聲說:「因為她知道妳是姊姊,知道妳會疼她。」

木蘭沒把手抽回,就那麼讓妹妹軟軟的小手握著自己的指尖,靜靜站在搖籃旁。她從來沒有因為桂蘭又是女孩而失望,更不覺得這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有哪裡不好,她只是單單喜歡這個會抓著自己手指的小傢伙,喜歡她輕淺的呼吸拂過襁褓的模樣。

兩年後,母親胡秀華又懷孕了。這一次,李家上下反倒斂了從前的熱切,連巷口鄰居來閒坐時猜肚子尖圓,胡秀華也只是笑著擺擺手,把縫了一半的嬰兒襪子攤在膝頭:「不猜了、不猜了,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寶貝,等生出來就知道了。」她嘴上這麼說,縫針的手卻還是頓了頓,針尖紮進了指尖,滲出一點細小的血珠。

李長庚也不再把「孫子」兩字掛在嘴邊,每天開麵館時依舊熱情招呼客人,鍋鏟揮得虎虎生風,可每當媳婦產檢回來,他總會假裝擦桌子或是整理調料罐,趁著沒人注意時,漫不經心地問一句:「醫生怎麼說?孩子在肚子裡乖不乖?發育得好不好?」問完就趕緊轉過頭,生怕從媳婦臉上讀出不願見到的答案。

就這麼忐忑著過了數月,醫院終於傳回消息,這一胎是個男孩。

那天李長庚還沒到打烊時間,就早早就在店門口貼了張紅紙,紅紙上寫著「家中有喜,今日休息」,捲圍裙的手都有些發抖。收店的時候破天荒包了一大包鹵鴨翅、鹵豬頭肉,紙袋裡的油浸得透透的。推開家門時,秀蘭正蹲在門口擇菜,見著他回來,立刻丟下菜籃迎上去:「爺爺!醫生怎麼說?是弟弟還是妹妹?」

李長庚把鹵味往八仙桌上一放,努力抿著嘴想維持鎮定,可眼角的皺紋卻不受控制地舒展開來,連聲音都比平常亮了好幾度:「是弟弟!是個帶把的小孫子!」

三個字一落下,安靜的屋子頓時像被投進了一顆熱鬧的石子,瞬間沸騰起來。秀蘭舉著雙手歡呼著衝進屋,玉蘭拍著手繞著八仙桌跑,年紀最小的桂蘭還搞不懂大家為什麼這麼高興,也跟著姊姊們蹦蹦跳跳,小短腿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奶奶靠在房門邊,笑著笑著,眼尾就滲出了淚水,抬手擦淚時,嘴角卻還彎著。

木蘭站在搖籃邊,沒跟著姊姊們鬧。她看著爺爺彎著腰,連忙從櫥櫃裡拿出壓了好久的女兒紅,手都有些發抖地拔著瓶塞。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爺爺笑得如此毫無保留,從眼角皺紋到嘴角的法令紋,都浸著濃得化不開的喜悅。他走到廳堂的神龕前,點上三支香,雙手合十對著祖先牌位絮絮叨叨說了好久,不外乎是「李家終於有後了」「謝謝祖先保佑」這類話,連香燒到了指尖都渾然不覺。

木蘭站在一旁,忽然就懂了這份遲來的熱鬧。原來不是新生命不值得歡喜,而是他們一直在等一個「符合期待」的新生命。她輕輕握住搖籃邊桂蘭軟乎乎的小手,在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的,就算沒有人像歡迎弟弟那樣歡迎過我們,我也會好好疼你,疼每一個姊姊。畢竟,來到這個世上的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認真愛著,不是嗎?」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神龕前的香煙裊裊飄起,落在搖籃邊,溫柔地拂過桂蘭熟睡的臉龐。弟弟家豪出生那天,巷口的鞭炮聲像是被風牽著的紅色長龍,轟轟烈烈滾過青石板路,煙硝味混著院子老桂樹的花香,鑽進李家麵館的每一道縫隙裡。

李家的紅蛋用硃砂點了頂,紅艷艷地裝在竹編提籃裡,送給巷口鄰居不算,麵館裡每桌熟客的筷筒旁,都多擺了一碟脆爽的醬蘿蔔小菜。張家阿婆提著自家縫的嬰兒鞋推門進來,聲音亮得壓過鍋裡滾沸的湯頭:「恭喜添丁啊李老闆,這下終於圓了抱孫子的心願!」連那個每週三必來、總要跟爺爺為了麵條鹹淡爭得面紅耳赤的王爺爺,今天也撫著鬍鬚笑眯了眼,拱手作揖的模樣比誰都鄭重:「李老頭,從今往後可別再跟我較勁鹹淡了,趕緊回家抱孫子要緊!」

「李老闆,這下如願啦!」旁邊桌的客人也湊熱鬧喊著。

「如願了,如願了!」爺爺李長庚圍著沾了麵粉的圍裙,滿臉皺褶都擠成了花,連端麵時手都輕輕發抖,嘴角簡直要咧到耳根後。

家豪被一床淺藍色碎花棉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團粉雕玉琢的小臉,細軟的胎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小嘴還一噘一噘地尋找著什麼。木蘭站在堂屋門邊的暗影裡,靜靜看了半個鐘頭,沒有像從前聽鄰家姊姊說的那樣,對這個搶走全家注意力的弟弟生出半分厭惡,也沒有因為滿屋子的喧囂熱鬧,就把從前獨佔的寵愛都遷怒到他身上。

她在心裡輕輕對自己說:弟弟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嬰兒。他沒有要求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等他來到這世上,也沒有拽著爺爺的衣角要他放那串響得驚人的鞭炮。他只是剛剛睜開眼睛,連這世間的光都還沒看清。

「木蘭,妳過來看看弟弟。」父親終於注意到站在角落的木蘭,揮著手向木蘭招手,聲音裡滿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木蘭攥著衣角慢慢走過去,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細細的食指,輕輕碰了碰他露在棉被外的小手。誰知那團軟乎乎的小肉掌竟動了動,指頭雖還軟綿綿的,卻用盡了渾身力氣,牢牢握住了木蘭的指尖。

「他抓我。」木蘭睜圓了眼睛,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向父親,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像一縷陽光鑽進了心窩裡。

「他喜歡三姊呢。」父親笑得眉眼彎成了月牙,伸手揉了揉木蘭的頭髮,「這是你們姊妹幾個裡,第一個被他主動抓住的人。」

木蘭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她的小手,指縫間還帶著母親懷裡的香皂香氣,心頭那點隱隱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那你要快點長大。」木蘭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我教你走路,教你認巷口的老槐樹,教你躲開張阿婆養的那隻兇貓,還教你吃爺爺做的陽春麵。」

滿屋子的談笑聲像風鈴一樣搖晃著,爺爺忙著給客人添茶遞煙,母親懷裡抱著家豪,眼尾的淚光還沒乾就笑出了聲;大姊秀蘭和二姊玉蘭提著竹籃挨家挨戶送紅蛋,腳步聲踏得青石板咚咚響;四妹桂蘭鑽在八仙桌底下,趁人不注意偷偷摸走了桌上的桂花糖,腮幫子撐得圓圓的。

一切都熱鬧得有些過頭,卻又尋常得讓人安心。就像巷口老槐樹每年都會開花,就像爺爺的陽春麵永遠飄著蔥花香,就像木蘭手裡這隻溫熱的小手,會牽著木蘭走過往後的歲月。木蘭忽然想起爺爺曾說過的話:「一家人的溫暖,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獨享,而是你牽著我,我牽著你,走得慢些也沒關係。」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圓滿,原來有人陪著一起長大,是這麼好的一件事。

李家並沒有因為家豪這個男丁誕生,就減半了對四個女兒的疼惜。爺爺每次從市場回來,菜籃裡總裝著熱騰騰的綠豆椪,從來不會因為多了個孫子就厚此薄彼,總是細細分成整整五份,連椪皮上的芝麻數量都要儘量掰扯得均勻,遞給木蘭時還會摸著她的腦袋嘆氣:「咱們木蘭最乖,這份給你,別跟姊妹們搶。」姊妹幾個偶爾會搶著翻父親的公文包找糖吃,或是為了誰先穿媽媽縫的新洋裝爭得滿屋亂跑,可轉眼間又會擠在同一張板凳上,頭挨著頭分享偷藏的話梅,日子溫溫吞吞地過著,和巷子裡其他張家李家王家並沒有半分不同。

只是木蘭從此在心頭悄悄紮下了一根細刺,不是疼,是癢癢的,總在夜深人靜時鑽出來攪動幾下。

她終於懂了一件事。

一個人可以同時被滿滿當當地愛著,卻也可以從頭到尾都不是那個被放在心尖上、最被期待降臨的人。

這兩件事從來就不是對立的,它們並存著,像巷口那棵老榕樹的陰影與陽光,明明交織在一起,卻永遠有一邊是涼的。

父親會在她發燒時背著她跑過半條巷子找醫生,額頭貼著她的腦門時的溫度是真的;爺爺為她們姊妹打那對刻著小銀鐲,傳遞到指尖的顫抖與溫熱是真的;可家豪出生那天,巷口那串綿延了整整半個鐘頭的紅鞭炮,炸得滿天碎屑紛飛的喜悅,同樣是鑿進她眼底的真實。

木蘭從來沒有因為這點點滴滴的落差,就變成一個躲在房間角落陰鬱發呆的孩子。

她仍會綁著兩根麻花辮,跟著小妹搶著糖罐裡最後一顆橘子糖,搶到兩個人滾在客廳的竹蓆上笑作一團;也會趁著媽媽在廚房炒菜、鍋鏟鏗鏗作響的時候,偷偷溜到巷口,跟著鄰居家的孩子瘋跑著玩官兵捉強盜,回來時滿頭滿臉都是灰塵,被媽媽追著打屁股也笑得燦爛。只是每當大人們談話時語氣突然頓住,或是面對她們幾個女兒時,笑容裡多了一分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勉強,她總比其他姊妹更早敏銳地察覺到那絲縫隙。

她就像巷口那隻通人性的黃狗,能聞出空氣裡細微的情緒變化,漸漸學會了聽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比如親戚們圍著家豪誇獎「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時,掃過她們幾個女兒身上那略帶遺憾的目光。

她也開始慢慢明白,有些位置從一開始就被釘死了,不是靠撒嬌賣萌、爭吵鬧騰就能搶得來的。與其擠在熱鬧的人群裡,踮著腳尖翹著脖子等著別人睜開眼看見自己,不如轉過身去,找一件只屬於自己、能把它做得熠熠生輝的事。

那時候的她還渾渾噩噩地不知道,屬於她的那道光,已經在不遠處搖搖晃晃地亮起來了。它藏在圖書館一排排方方正正、墨香撲鼻的字裡,藏在風吹過書頁時輕輕簌簌的細響裡,也藏在學校那間擺滿了舊書的小小圖書館裡,安靜地等著這個從來不是眾人最期待的孩子,邁開腳步,第一次親手觸摸到屬於自己的溫暖。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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